十月十六日,清晨五点四十分。
林修远站在修远大厦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沉睡中的城市。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西边的天空还是一片深蓝。街道上的路灯还亮着,偶尔有早班的公交车慢吞吞驶过,尾灯在薄雾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晕。更远处,故宫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是他最后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北京。
办公室已经收拾干净。实木办公桌上除了那盆绿萝,什么都没有。书架上的文件都已归档,那些具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第一台电风扇的扇叶、vcd的光盘模具、图-154的零件、东郊工地的奠基土——都被仔细收进一个木盒里,放在书架最上层。
林修远走到书架前,打开木盒,拿起那块用玻璃盒装着的奠基土。
土是褐色的,很普通。三年前东郊工地开工那天,他亲手从那里挖了一捧,装在盒子里。当时周秉文还笑他:“林总,人家奠基都是埋块石头,您倒好,挖捧土带走。”
“土比石头好。”林修远当时说,“石头是死的,土是活的。能长草,能种树,能盖楼。”
现在,这捧土还在这里。而东郊那片土地上,已经立起了十几栋楼。
他把玻璃盒放回木盒,合上盖子。
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城市从沉睡中苏醒,车流开始增多,高楼大厦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灯光。晨跑的人出现在街头,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送奶工骑着三轮车挨家挨户送鲜奶。
这一切如此日常,如此真实。
而他要去的那个地方,在千里之外,在雪山深处,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修远拿出来看,是苏嫣然发来的短信:“早饭做好了,等你回来吃。”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催他,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只是说“等你回来吃”。
这就是苏嫣然。
林修远回复:“马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关灯,锁门。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数字一层层跳动:58、57、56……像倒计时。
家里的早餐已经摆上桌。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煎鸡蛋是溏心的,边缘焦脆。小笼包是楼下早点摊买的,还冒着热气。还有一小碟咸菜,是李秀兰自己腌的萝卜干,切成细丝,淋了点香油。
林晓月已经坐在桌边,眼睛还有点睁不开,打了个哈欠:“哥,你这么早就去公司啊?”
“今天不去公司。”林修远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那你去哪儿?”
“出趟差。”林修远夹了个小笼包,“西边,考察个项目。”
他说得很自然,就像之前无数次出差一样。
林晓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低头喝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哥,我们出版社下个月要出套丛书,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主编让我问你,能不能写个序?”
“我?”林修远有些意外。
“对啊。”林晓月说,“主编说你现在是企业家里的文化人,修远大厦大堂那面纪念墙的设计,圈里都说有品位。而且你字写得好,上次给家规题字,书法协会的老先生看了都说有功力。”
林修远笑了笑:“等我回来再说。要是来得及,就写。”
“你要去多久啊?”
“看情况。”林修远说,“可能一两个月,可能更长些。”
林晓月撇撇嘴:“又这样。上次你去德国,说两个星期,结果去了一个月。嫂子天天等你电话……”
“晓月。”苏嫣然从厨房出来,端着刚热好的牛奶,“别说了,快吃饭,你上班要迟到了。”
林晓月看看嫂子,又看看哥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终究没再问。
一顿早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喝粥的声音,窗外的鸟叫声。
吃完饭,林晓月匆匆忙忙收拾包:“我走了我走了!今天早会!”
门关上了。
家里只剩下林修远和苏嫣然。
厨房的水龙头还开着,细细的水流冲洗着碗筷。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瓷砖地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东西都收拾好了?”苏嫣然问。
“嗯。”林修远说,“在车里。厚衣服、干粮、药品、工具,都齐了。”
“车检查过了?”
“昨天做的保养。轮胎、刹车、机油,都没问题。”
两人一问一答,像在核对清单。但他们都清楚,这次出门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苏嫣然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
晨光里,她的脸很柔和,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这些年,她陪着他从四合院走到修远大厦,从普通工人家庭走到今天,从懵懂青年走到中年。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最辉煌的时刻。
而现在,他要一个人去一个她无法跟随的地方。
“修远,”苏嫣然轻声说,“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你在那边看到什么,遇到什么,”她一字一句地说,“都要记得回家的路。”
林修远心里一紧。
他走过去,抱住她:“我记得。永远记得。”
苏嫣然把脸埋在他肩头,很久没说话。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当她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她说,“早去早回。”
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
林修远打开后备箱检查。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箱子:一个装衣物,一个装食物和水,一个装药品和急救用品,还有一个黑色的金属箱,里面是他真正需要的东西——符箓、丹药、五行旗、以及一些在洞天里准备的专用工具。
后备箱盖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楼上,苏嫣然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林修远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拉开车门。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小区里格外清晰。有几户人家推开窗户朝下看,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小区,消失在街角。
车上了东三环,一路向西。
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的车不多。林修远开得不快,六十码,稳稳地走在最外侧车道。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楼房,然后是城乡结合部的自建房,最后是开阔的田野。
收音机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用平稳的声音播报着国内外的消息:经济稳步增长,某个国际会议召开,某位领导人出访……这些声音填充着车厢,让旅程显得不那么孤单。
但林修远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上了。
随着距离北京越来越远,那种呼唤越来越清晰。不再只是心脏深处的轻微扯动,而是变成了某种共鸣——像是有个频率相同的东西,在远方与他共振。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种呼应。
五行洞天也在响应。识海中,那方小世界微微震动,灵泉泛起涟漪,灵药的叶片无风自动。仿佛它们也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
中午,车停在服务区。
林修远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买了瓶水,站在停车场边上喝。服务区里人来人往,有大货车司机蹲在阴凉处吃泡面,有旅游大巴下来的游客排队上厕所,有私家车一家老小在树荫下野餐。
人间烟火,红尘百态。
而他站在这里,像个旁观者。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过来,差点撞到他。孩子的母亲赶紧追上来,抱起孩子,对林修远歉意地笑笑:“对不起啊,孩子皮。”
“没事。”林修远说。
小男孩在他手里塞了颗糖:“叔叔,给你吃。”
是一颗普通的水果糖,包装纸已经有点皱了。
林修远接过糖:“谢谢。”
“不用谢!”小男孩笑着被母亲抱走了。
林修远看着手里的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进口袋。
下午,车进入山区。
路开始变窄,弯道变多。隧道一个接一个,明暗交替间,像是穿过时光的隧道。山上的树叶已经开始变黄,有些早红的枫树点缀其间,像火苗在燃烧。
海拔越来越高,气温越来越低。林修远打开暖气,但没关车窗。他需要感受这片土地的气息——泥土的味道,树木的味道,岩石的味道,还有风中若有若无的、属于昆仑的苍茫气息。
傍晚时分,他在一个小县城停下。
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旅馆,要了个单间。房间不大,但还算整洁。窗户外是县城的街道,商店已经亮起灯,卖水果的小贩在收摊,放学回家的孩子们追打着跑过。
林修远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信号只有两格。他给苏嫣然发了条短信:“已到,平安。”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好。吃饭了吗?”
“吃了。”
“早点休息。”
“你也是。”
简短的对话,但足够了。
林修远放下手机,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神识沉入洞天。
洞天里永远是春天,永远是黄昏时分那种柔和的暖光。他出现在灵泉边,看着泉水汩汩涌出,汇成小溪,流向远处的药圃。
今晚他不打算修炼。只是静静地坐着,让心神放松,让身体适应越来越高的海拔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虽然以他的修为,这些都不是问题,但习惯使然,他还是想做好万全准备。
夜深了。
洞天里的时间过去了六个时辰,外界才过去两个时辰。当林修远的神识回归身体时,窗外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走到窗前,望向西方。
夜色浓重,群山如墨。但在那片黑暗的深处,他能感觉到——那道裂隙,那个呼唤,那个等待他的秘密。
明天,他就能抵达昆仑山脚。
后天,他将进入那片人迹罕至的冰川峡谷。
林修远抬起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灯光污染下,看不见几颗星星。但在昆仑,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高原,星空会像泼洒的钻石,璀璨得让人窒息。
他想起了细纲里的话:“商海已至巅峰,前路唯有星海与大道。”
是啊,修远集团已经是他能在这个时代做到的极限。五十八层的大楼,数千名员工,横跨欧亚的业务,实业的根基,技术的积累……一个企业家能做到的,他都已经做到了。
接下来,是修行者的路。
是探索者的路。
是超越者的路。
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房间里一片黑暗。
但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像已经看见了那片星空,看见了那道裂隙,看见了等待他的一切。
夜还长。
路还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
就像他总会抵达那个地方,揭开那个秘密,然后——带着所有的答案,回家。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像是昆仑的呼吸,又像是远古的低语。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修远大厦顶层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那盆绿萝在夜色中静静生长。
楼下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
楼上的星空,即将为他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