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晨光比平时来得慢些。
林修远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深蓝,只有东边天际线泛起一抹极淡的灰白。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苏嫣然,披上外套走出卧室。
客厅的时钟指向五点四十分。
他走进书房,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洒在书桌上,照亮了昨晚准备好的几本书——《黄帝内经素问》《伤寒论》《金匮要略》的现代注释本,还有一本他自己手抄的笔记,封面上没有字,只是用牛皮纸简单装订。
书桌旁放着一个木制的人体模型,半米高,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穴位。那是他托人从医学院弄来的教具,昨天才送到。
林修远在椅子上坐下,翻开那本手抄笔记。
第一页写着:“医道之始,在察阴阳;修真之本,亦在阴阳。”
字是他用毛笔写的,端正的小楷,墨迹已经干透了。这本笔记他准备了很久,把《合沙奇书》中关于五行养生、真气滋养的部分,与中医的阴阳五行、经络气血理论结合起来,去除了那些玄而又玄的修真术语,只留下最基础、最实用的部分。
这不是修炼功法,是养生法门。是给尚未踏入修真之路的普通人,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方法。
当然,如果怀远真有那个资质和心性,将来再传更深的内容也不迟。
六点整,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怀远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深蓝色的毛衣,灰色的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站得笔直,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爸。”他轻声说,“我来了。”
“进来。”林修远合上笔记,“起这么早?”
“睡不着。”怀远走进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摊开在腿上,“想着今天要上课,脑子里一直在想……您会教什么。”
林修远笑了笑,把《黄帝内经素问》推到他面前:“先看看这个。”
怀远接过书,翻开。纸张很新,油墨味还没散尽。他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爸,这说的是什么?”
“说的是古人怎么活。”林修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已经亮了。深秋的晨光清冷而干净,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
“你看外面。”林修远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这是阳;月亮晚上出来,这是阴。春天树木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休眠——这是四季的阴阳变化。人活在天地间,就要顺应这些变化。该起床的时候起床,该睡觉的时候睡觉,该动的时候动,该静的时候静。”
怀远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树下,一只麻雀蹦跳着觅食。
“这就是‘法于阴阳’?”他问。
“是其中一部分。”林修远走回书桌旁,指了指那个穴位模型,“但人体内部也有阴阳。五脏六腑,经络气血,都有阴阳之分。中医看病,首先要辨阴阳——是阴盛还是阳盛?是阴虚还是阳虚?辨清楚了,才能对症下药。”
怀远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那‘和于术数’呢?”他问。
“术数不只是数字。”林修远说,“是规律。人体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三百六十多个穴位——这些都是术数。气血在经络里运行,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流经不同的经络——这也是术数。懂得这些规律,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
怀远似懂非懂,但眼睛很亮。他翻开《黄帝内经》,找到刚才看的那段,又读了一遍,这次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林修远没有打扰他。他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一旁慢慢喝。茶是普通的龙井,但水是洞天灵泉——极淡的一丝灵气,对身体有益而无害。他给怀远也倒了一杯,放在桌角。
七点钟,苏嫣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盘子里是刚蒸好的包子,还冒着热气,还有两碗小米粥。
“先吃早饭。”她把托盘放在书桌空处,“学了这么久,该饿了。”
怀远这才从书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妈,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你爸昨晚就说了,今天要给你们上课。”苏嫣然笑着摸摸他的头,“但上课也得吃饭。快,趁热吃。”
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就流出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怀远吃得很香,他确实饿了。
“妈,”他边吃边说,“您知道人体有多少个穴位吗?”
苏嫣然一愣:“这我哪儿知道。怎么,你爸教你这个了?”
“三百六十多个。”怀远说,“但我爸说,常用的就一百多个。像合谷穴——”他伸出左手,用右手拇指按住虎口位置,“在这儿,头疼、牙疼、肚子疼都可以按这里。”
苏嫣然惊讶地看着儿子:“你这才学了一个小时,就记住了?”
“这好记。”怀远认真地说,“合谷,就是虎口合起来像山谷。您看,把手并拢,虎口这里是不是像个山谷?”
苏嫣然试了试,笑了:“还真是。”
林修远在一旁静静看着。怀远不仅记住了穴位位置,还理解了名字的由来——这说明他不仅在记忆,还在思考。这是个好迹象。
早饭后,苏嫣然收拾了碗筷,没有马上离开。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拿起毛衣织起来,时不时抬头看看父子俩。
林修远开始讲经络。
他让怀远站起来,用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划过:“这是手太阴肺经,从胸口开始,沿着手臂内侧,一直到大拇指。”
他的手指很稳,力度适中。怀远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触感沿着父亲划过的地方蔓延,很舒服。
“肺主气,司呼吸。”林修远一边划一边讲解,“咳嗽、气喘、胸闷,都和这条经络有关。如果这里不通,就会生病。”
“怎么知道通不通?”怀远问。
“自己感受。”林修远收回手,“你静下心来,注意力集中在这条手臂上,慢慢呼吸。感觉到有什么?”
怀远闭上眼睛。书房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细微搏动。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睁开眼:“好像……有点热?”
“那就是气血在流动。”林修远点点头,“虽然很微弱,但你能感觉到,说明你对身体的感知比一般人敏锐。”
怀远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很淡,但真实。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修远讲了十二条正经的大致走向和主要功能。他没有要求怀远全记住,只是让他有个概念。真正让林修远在意的,是怀远听讲时的状态——他坐得很直,眼神专注,每次提问都切中要害,而且总能举一反三。
讲到足少阳胆经时,怀远忽然问:“爸,爷爷有时候说腿疼,是不是和经络不通有关?”
林修远心里一动:“你觉得呢?”
“您刚才说,胆经从眼睛旁边开始,沿着身体侧面往下,一直到脚。爷爷腿疼的位置,好像就是这条经走的地方。”怀远说,“而且您说胆主决断,爷爷有时候犹豫不决,会不会也和这个有关?”
林修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欣慰:“怀远,你适合学医。”
这不是客套话,是真心话。能这么快把理论和实际联系起来,能想到不同症状之间的关联,这是医者最重要的素质之一——整体观。
“真的?”怀远眼睛亮了。
“真的。”林修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银针,“不过学医不能只学理论,还得实践。今天先教你最安全的几个穴位——合谷、内关、足三里。这些穴位扎错了也没大碍,但扎对了,能解决很多小毛病。”
他抽出一根最细的针,在酒精棉球上擦了擦:“看好了。”
针尖在台灯下闪着银光。林修远左手按住自己右手虎口的合谷穴,右手持针,轻轻捻转着刺入皮肤。动作行云流水,又快又稳,针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感觉。
怀远屏住呼吸看着。
“进针要快,但不能莽。”林修远拔出针,“病人越紧张,肌肉越紧绷,进针就越痛。所以要先让病人放松,分散注意力。自己练的时候,可以在棉球或者橘子皮上练手感。”
他把针递给怀远:“试试。”
怀远接过针,手有点抖。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左手按住自己右手虎口,右手持针,却迟迟不敢刺下去。
“怕?”林修远问。
“嗯。”怀远老实承认,“怕疼。”
“那就先不刺自己。”林修远拿来一个橘子,剥了皮,“在这上面练。什么时候能在橘子上准确找到位置,稳稳进针,再在自己身上试。”
怀远松了口气,开始在橘子上练习。一开始针总是歪,扎不进去。练了十几分钟,渐渐找到感觉,能稳稳扎进橘子皮了。
林修远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一句:“手腕放松,用指尖的力。”“对,就这样。”
中午,苏嫣然来叫他们吃饭。怀远还舍不得放下针,又练了几次才起身。他右手虎口因为一直按着,已经红了一片。
午饭桌上,思远好奇地问:“哥哥,你今天学什么了?”
“学针灸。”怀远说,“在橘子上扎针。”
“哇!给我看看!”思远凑过来。
怀远拿出针和橘子,示范了一次。针尖稳稳扎进橘子皮,思远看得眼睛都直了:“哥哥好厉害!”
“这不算什么。”怀远说,“爸才厉害,能在自己身上扎,一点都不怕。”
“那当然。”思远理所当然地说,“爸爸最厉害了。”
林修远给两个儿子各夹了块排骨,没说话。
下午,林修远开始讲《合沙奇书》里的基础养生法。他讲得很谨慎,只选了最温和、最安全的呼吸吐纳方法,配合几个简单的动作。
“这不是武功,也不是法术。”他强调,“只是帮身体气血运行得更顺畅。每天早晚各做一次,每次十五分钟,坚持下来,不容易生病。”
他示范了一遍:站直,双脚与肩同宽,闭上眼睛,慢慢吸气,想象气息从头顶灌入,沿着脊柱往下,到丹田;再慢慢呼气,想象浊气从脚底排出。
动作很简单,但配合呼吸和意念,就有不同的效果。
怀远跟着做了一遍。第一次做,呼吸和动作不协调,有点手忙脚乱。但做到第三遍时,渐渐有了节奏。
“感觉到了吗?”林修远问。
“好像……肚子里有点热?”怀远不确定地说。
“那就是气机在动。”林修远点头,“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天坚持,这个热感会越来越明显,身体也会越来越好。”
傍晚时分,第一天的课程结束了。
怀远抱着那几本书和笔记本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爸。”
“嗯?”
“谢谢您。”怀远很认真地说,“我今天……很开心。”
“开心就好。”林修远说,“但学医是条苦路。今天只是入门,后面要记要背的东西还很多,要练的技能更难。你想好了吗?”
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想好了。我要学医。”
“为什么?”林修远问,“上午我问过你,你说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吗?”
“还是不知道。”怀远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今天学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很静,很踏实。就像……就像找到了该做的事。”
林修远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好。那你就走下去。爸陪你。”
怀远用力点头,转身进了房间。
林修远站在书房门口,听着儿子房间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
苏嫣然走过来,靠在他肩上:“累吗?”
“不累。”林修远握住她的手,“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怀远都这么大了。”
“是啊。”苏嫣然轻声说,“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觉得他像小时候那样,会抱着玩具熊来找我们,说做噩梦了。”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林修远想起细纲里的话:“确定长子发展方向,医道传承有望。”
现在,这个方向确定了。
剩下的,就是陪伴和引导,让这个少年,一步一步,走成他该有的样子。
书房里,那本手抄笔记还摊在桌上。风吹进来,翻动书页,露出中间一页的一句话:
“医者仁心,仁者爱人。爱人者,方能医人。”
字迹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