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归来的第七天,林修远没有去公司。
早晨六点半,他像往常一样醒来,但没起床,只是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声音。北京秋天的早晨有种特殊的宁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都裹着一层薄雾似的,朦朦胧胧的。远处有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近处有邻居开窗通风的吱呀声,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滋滋作响,空气里飘着炸油条的香气。
身边,苏嫣然还睡着。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细的阴影。从昆仑回来这七天,林修远发现她睡觉时总会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靠,像是要确认他就在身边。
他没有动,怕吵醒她。
昆仑之行比他预想的要短,但也比他预想的要深刻。那道裂隙确实存在,也确实与五行洞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在那里待了三天三夜,用尽了所有手段去探查、去理解,最终得出了一个让他既兴奋又警惕的结论——
那不仅仅是一个空间通道。
它是某种“锚点”。连接着这个世界与更高维度的存在,也连接着现在与过去。合沙老祖留下的传承,似乎只是这个巨大拼图中的一小块。
但这些事,他还没有完全理清头绪,也不急着理清。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关注。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林修远转过头,看见一个小脑袋探进来——是思远,他们的小儿子,今年八岁。小家伙穿着印着卡通恐龙图案的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图画书。
“爸爸?”思远小声说,“你醒了吗?”
“醒了。”林修远压低声音,“妈妈还在睡。”
思远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爬到床上,挤到林修远身边。他身上有小孩子特有的那种味道——奶香混着阳光晒过的被子味。
“爸爸,你看。”思远翻开图画书,指着其中一页,“这是什么虫子?”
书页上画着一只色彩斑斓的甲虫,旁边用拼音标注着“金龟子”。但思远指的不是那个,他指的是甲虫旁边的一朵小花,画得很小,几乎只是个点缀。
林修远仔细看了看:“像是……蒲公英?”
“不对。”思远摇头,认真地说,“蒲公英的花是黄色的,这个花瓣尖尖的,是白色的。我在幼儿园的花坛里见过,但不知道叫什么。”
林修远有些惊讶。这孩子才八岁,观察力却细致得惊人。那朵花在整页图画里只占了指甲盖大小,他居然能注意到花瓣形状的差异。
“那我们今天去查查?”林修远说。
“嗯!”思远用力点头,然后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爸爸,你这次出差好久。”
“想爸爸了?”
“想了。”思远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妈妈也想。她晚上看电视的时候,老是看钟。”
林修远心里一软,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爸,思远在你那儿吗?”
是怀远的声音。大儿子今年十六岁,正在上高中,声音已经开始变粗,有了少年人特有的那种青涩的沉稳。
“在。”林修远说。
门开了,怀远站在门口。他已经长得比苏嫣然还高,穿着校服,背书包的带子勒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他妈妈。
“该吃早饭了。”怀远说,“思远,你的衣服还没换。”
思远吐了吐舌头,抱着图画书溜下床,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怀远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问:“爸,你今天……去公司吗?”
“不去。”林修远坐起身,“有事?”
“没什么。”怀远摇摇头,但脚步没动。
林修远看出了儿子有话想说:“进来说。”
怀远走进来,关上门。他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包带子,这个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会捏东西。
“我们学校要分科了。”怀远说,“下周填志愿。”
“想好选什么了?”
“理科。”怀远说得很肯定,“但……班主任建议我选文科。他说我语文好,历史也好,上次作文比赛还拿了奖。”
“那你自己怎么想?”
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啾啾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我想学医。”怀远终于说,“理科才能考医学院。”
林修远有些意外。他从来没听儿子提过想学医。
“为什么想学医?”
“不知道。”怀远老实地说,“就是……就是觉得该学。上次爷爷感冒,我去药店买药,看着那些药盒,突然就觉得……这些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为什么这个药能治咳嗽,那个药能退烧?我想弄明白。”
他说得有些混乱,但眼睛很亮。那种光林修远很熟悉——是求知的欲望,是想理解世界本质的渴望。
“那就选理科。”林修远说,“班主任那边,我去跟他谈。”
怀远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谢谢爸。”
“不过,”林修远补充道,“选了理科,语文和历史也不能丢。一个好医生,不仅要懂病理,也要懂人情。知道病人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为什么痛苦——这些,文学和历史能教你。”
怀远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早饭桌上很热闹。
思远还在翻那本图画书,一边喝牛奶一边问:“姐姐,这个花到底叫什么啊?”
嫣然坐在他对面,正在看一份英文财经报纸。她今年十四岁,初中三年级,但已经养成了每天早上看财经新闻的习惯。听到弟弟问,她头也不抬:“等会儿,我看完这段。”
“你都看十分钟了。”思远撅嘴。
“三分钟。”嫣然纠正他,然后终于抬起头,接过图画书看了看,“像是……雏菊?不对,雏菊花瓣更多……妈,你看这是什么花?”
苏嫣然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瞥了一眼:“白晶菊吧?咱们小区花坛里好像有。”
“白晶菊……”思远喃喃重复,然后跳下椅子,“我去看看!”
“先把早饭吃完!”苏嫣然喊,但思远已经跑到阳台去了。
林修远和怀远相视一笑。苏嫣然摇摇头,把煎蛋放在桌上:“这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
嫣然放下报纸,看向林修远:“爸,你今天真不去公司?”
“真不去。”
“那周叔叔昨天问的那个投资案……”
“你自己怎么看?”林修远反问。
嫣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父亲是在考她。她想了想,说:“我觉得可以投,但要降低比例。那家公司技术是好,但管理层有问题——创始人团队里有两个人理念不合,迟早要分家。我们现在全投,风险太大。”
“那你觉得投多少合适?”
“最多百分之二十。而且要在协议里加条款,如果他们内部分裂,我们有优先收购权。”
林修远点点头,没说话。嫣然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等评价。
“分析得不错。”林修远终于说,“但漏了一点。”
“什么?”
“市场需求。”林修远说,“你只看了技术和团队,没看市场。他们做的那个产品,国内现在有多少潜在用户?增长曲线是什么样?替代品有哪些?这些都要算清楚。”
嫣然若有所思,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
怀远安静地吃着煎蛋,忽然问:“妹妹,你以后真要学经济?”
“不是经济,是商业管理。”嫣然纠正他,“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经济是研究规律的,商业是应用规律的。”嫣然说得头头是道,“就像……就像医学是研究人体怎么工作的,当医生是要把研究用到治病上。我想当的是‘医生’,治企业的病。”
怀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嫣然给每人倒了杯豆浆,笑着说:“咱们家倒好,一个想治人的病,一个想治企业的病。”
“那我呢?”思远从阳台跑回来,手里真的捏着一朵小白花,“我治什么?”
“你呀,”苏嫣然摸摸他的头,“你先治治自己坐不住的毛病。”
一家人都笑了。
早饭后,怀远和嫣然去上学。思远的幼儿园九点才上课,还有时间。林修远换了衣服,对儿子说:“走,咱们去图书馆。”
“真的?”思远眼睛一亮。
“真的。去查查你那朵花到底叫什么。”
国立图书馆离他们家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深秋的北京,道路两旁的银杏树黄得耀眼,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思远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忽然说:“爸爸,叶子为什么秋天会掉?”
“因为树要准备过冬。”林修远说,“冬天冷,水分少,叶子会蒸发水分,所以树要让叶子掉光,节省能量。”
“那为什么有的树不掉叶子?”
“那是常绿树,它们的叶子……”
林修远突然停住了。他在后视镜里看见儿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好奇,等着他往下说。那一瞬间,他想起细纲里的描述:“幼子虽调皮,却对动植物有天然的亲和力。”
这或许不只是简单的兴趣。
到了图书馆,林修远带着思远直接去植物图谱区。思远像进了宝库,这本翻翻,那本看看,很快找到一本《华北野花图鉴》,抱着就不撒手了。
林修远没有催他,自己在旁边的书架间慢慢走。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医学、生物学、经济学、管理学……这些,都是孩子们未来可能要走的路。
他在一个书架前停下。那里放着几本中医典籍,线装的,很旧了。他抽出一本《黄帝内经》,翻开。纸张泛黄,墨迹深深,字里行间都是古人的智慧。
怀远想学医。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前世,他是个卷到猝死的打工人,这辈子,他成了企业家、修真者。但医生……那是他从未涉足的领域。
可怀远想走这条路。
而且,林修远忽然意识到,怀远或许真的适合。那孩子沉静,耐心,有同理心——这些他在早餐桌上就注意到了。怀远会等思远说完话才开口,会帮妈妈摆碗筷,会在妹妹分析商业案例时认真听,即使听不懂也不打断。
这些品质,不是教出来的,是天生的。
“爸爸!我找到了!”
思远的欢呼声把他拉回现实。小家伙抱着一本大书跑过来,哗啦一下摊开在桌上:“你看!就是这种!白晶菊,菊科,一年生草本植物……”
他一字一顿地读着说明,虽然有些字不认识,但大概意思懂了。
林修远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心里有了决定。
那天下午,等思远也去了幼儿园,林修远一个人去了书房。
他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檀木盒子。盒子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擦得很干净。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是几本笔记。
最上面一本,是他重生后最早记下的东西——关于《合沙奇书》的领悟,关于引气入体的心得,关于五行真气的运转法门。字迹还很稚嫩,有些地方涂涂改改,但每一步都记得很详细。
下面几本厚一些,是后来的修炼笔记。从“真气自生”到“神通初成”,再到“五行合一”。每一页都是他摸索、尝试、失败、再尝试的记录。
这些,他原本打算等孩子们再大些,再考虑要不要传下去。
但现在,他觉得时候到了。
不是全传。是因人而异,因材施教。
怀远沉静,有耐心,适合医道——或许可以从《合沙奇书》中关于木属性真气滋养万物的法门入手,结合中医理论,走一条医修之路。
嫣然聪慧,有魄力,善谋略——修真界的阵法、禁制,需要的就是这种全局观和计算能力。五行禁制变化万千,正适合她。
思远……思远还小,但那份对自然的亲和力,那种敏锐的观察力,或许正是最难得的“灵性”。木属性灵根?可能。但不管是什么,都要小心引导,不能拔苗助长。
林修远合上笔记,走到窗前。
窗外,北京的天空是秋天特有的那种高远的蓝。几缕白云飘着,慢悠悠的,不急不躁。
他想起了昆仑山上的那片星空。比这更蓝,更深邃,更浩瀚。在那里,他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也看到了自己该走的路。
商业帝国,他已经建成了。修远集团会继续发展,有周秉文,有团队,将来还有嫣然。但那是世俗的路。
而修真的路,长生成仙的路,探索大道的路——那是一条更孤独,也更广阔的路。
他不能一个人走。
至少,不该一个人走。
傍晚,孩子们陆续回家。
晚饭时,林修远宣布了一件事:“从这周末开始,每周六上午,咱们家开个家庭课堂。”
“课堂?”思远眨眨眼,“像幼儿园那样?”
“不像。”林修远说,“我教你们一些……学校不教的东西。”
“什么呀?”嫣然好奇。
林修远看着三个孩子,缓缓说:“教你们怎么看懂世界的另一面。”
怀远若有所思。嫣然眼睛亮了。思远似懂非懂,但很兴奋——只要是爸爸教的,他都想学。
苏嫣然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了握林修远的手。他没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的天渐渐黑下来,灯火次第亮起。
这个家,这个他守护了半生的地方,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而他将要传授给孩子们的,不仅是知识,不仅是技能,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一种与万物相处的心境。
这条路很长,很难,但他会陪着他们走。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