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香山,红叶还没红透。
林修远把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时,才早上七点半。空气里带着深秋早晨特有的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绿里掺着黄,黄里透着红,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到了到了!”思远第一个跳下车,背着小背包就往售票处跑。
“慢点!”苏嫣然在后面喊,手里拎着装食物的保温袋。
怀远锁好车,接过母亲手里的袋子:“妈,我来。”
嫣然最后一个下车,她今天没带书,但脖子上挂了台相机——那是林修远去年从德国带回来的徕卡,她宝贝得很。
一家人买票进山。这个时间点游客还不多,石板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路两边的枫树有些叶子已经红了,在晨光里像一团团火。
思远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他没像别的孩子那样急着往山顶冲,而是走走停停,一会儿蹲下来看石头缝里的小草,一会儿仰头看树上的鸟窝。
“爸爸你看!”他忽然蹲在路边,指着石阶旁的一丛野花,“这花我见过!”
林修远走过去看。那是一丛紫色的野菊,开得正盛,花瓣细长,中间是黄色的花蕊。
“上次在图书馆查的,”思远得意地说,“叫紫菀,菊科的。书上说它能治咳嗽。”
“记得这么清楚?”怀远也凑过来看。
“好记嘛。”思远说,“紫菀,紫色的晚上。我晚上喜欢看星星,就记住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林修远心里一动。他蹲下身,仔细看着儿子——小家伙的脸被晨光照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丛花的样子,专注得像在观察什么稀世珍宝。
“思远,”林修远轻声问,“你喜欢这些花花草草?”
“喜欢啊。”思远头也不抬,“它们都有名字,都长得不一样,多有意思。”
他伸出手,想去摸花瓣,又停住了,转头看父亲:“爸爸,我能摸吗?”
“轻轻摸,别摘。”林修远说。
思远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宝贝。那丛紫菀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有一片花瓣落在他手心里。
“软的。”思远小声说,“像妈妈的围巾。”
苏嫣然在一旁笑了:“妈妈的围巾可比这个暖和。”
继续往上走。山路渐渐陡了,石阶一级接一级,像通往天上的梯子。怀远和嫣然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等父母和弟弟。思远还是走走停停,但他的注意力明显变了——不再只看路边的花草,开始看更远的地方。
“爸爸,”他忽然拉住林修远的手,“那棵树不高兴。”
“什么?”林修远一愣。
“那棵树。”思远指着山路转弯处的一棵老松树,“你看它的叶子,都耷拉着。”
林修远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棵有些年头的油松,树干粗壮,树皮皴裂。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但仔细看,树冠东侧的枝叶确实比西侧稀疏些,叶子颜色也偏黄。
他走过去,把手放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一丝微弱的木属性真气从掌心透出,渗入树干。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
树根附近有块大石头,挤着了主根。树长得吃力。
“你看得出来?”林修远低头看儿子。
思远歪着头:“就是感觉……它不舒服。像……像思远上次肚子疼的样子,没精神。”
这话说得很孩子气,但林修远心里掀起了波澜。他握住儿子的手,一丝更温和的真气探进去——不是检查,是感知。
然后他感觉到了。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思远的身体里,有一种天然的、对木属性灵气的亲和力。像一块干涸的土地,本能地渴望雨露;像初生的幼苗,自然而然向着阳光生长。
这就是……木灵根?
林修远不敢确定。修真界对灵根的描述玄而又玄,他前世看的那些小说里写得天花乱坠,但现实里,他唯一见过的修真者就是自己。合沙老祖的传承里提到过“灵根资质”,但说得模糊,只说是“先天禀赋,与五行亲和”。
也许思远真的有这种禀赋。
也许他天生就该走这条路。
“爸爸?”思远摇了摇他的手,“你怎么不说话?”
“没事。”林修远回过神,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思远观察得很仔细。那棵树确实不太舒服,根被石头压着了。”
“那怎么办?”思远着急了,“能帮它吗?”
林修远看了看四周。清晨的山路上还没什么人,远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慢慢走。他蹲下身,把手贴在树根附近的泥土上。
一丝精纯的木属性真气渗入地下。
很慢,很小心。他控制着真气的量和速度,既要松动那块石头周围的土壤,又不能伤到树根。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就像做一台精密的手术。
思远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不见真气,但能感觉到——父亲的手放在地上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好像不一样了。风变得柔和,阳光好像更暖了,连旁边草丛里的虫鸣都轻了些。
几分钟后,林修远收回手,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好了。”他说。
“石头呢?”思远问。
“还在下面,但松动了。树根能绕过去了。”林修远站起身,“过几个月你再来看,这棵树的叶子就会长得均匀了。”
思远似懂非懂,但他相信爸爸。他把小手也放在地上,学父亲的样子,闭着眼睛,很认真地“感受”。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笑了:“它说谢谢。”
“谁?”怀远走过来,听到弟弟的话。
“树啊。”思远说,“它现在舒服多了。”
怀远和嫣然对视一眼,都笑了。他们觉得弟弟在说孩子话。
但林修远没有笑。
他看着思远,看着儿子脸上那种纯粹的笑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木灵根,亲近自然,这是天赋。
但天赋也是责任。走得越高,担子越重。修真之路漫长而孤独,他不知道该不该让这么小的孩子,这么早就踏上这条路。
“爸,你看!”嫣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举着相机,镜头对着山路下方。林修远走过去看——透过取景框,能看到蜿蜒的山路,层层叠叠的树林,还有远处北京城的轮廓。晨雾正在散去,阳光照在建筑物上,反射出金色的光。
“拍得不错。”林修远说。
“我想拍张全家福。”嫣然说,“来,都站这儿。”
一家五口在那棵老松树前站好。思远站在最前面,怀远和嫣然站在两侧,林修远和苏嫣然站在后面。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二、一——”
快门按下。
照片里,每个人都笑着。思远的笑最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
继续往上走。快到半山腰时,有个小平台,不少游客在那儿休息。平台边上有个卖纪念品的小摊,摆着红叶书签、木雕小玩意儿什么的。
思远被一个木头刻的小松鼠吸引了。小松鼠抱着颗松果,刻得惟妙惟肖,眼睛是用黑色石子点的,亮晶晶的。
“喜欢?”苏嫣然问。
思远点点头,又摇摇头:“它应该在山里,不在盒子里。”
这话让摊主听到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劳动布的衣服,手上都是老茧。他笑了:“小朋友说得对。但这木头是山里捡的枯枝刻的,不算把它关起来。”
思远想了想:“那……它开心吗?”
大叔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开心,开心。我刻它的时候,心里想着真松鼠在树上跳的样子,它肯定开心。”
思远这才点点头,但还是没说要买。
林修远却看中了摊子角落里的一块木头。那是一截老槐树的根,自然形成的形状,没经过太多雕琢,但纹理很美,像流动的水,又像层叠的山。
“这个怎么卖?”他问。
“那个啊,”大叔看了一眼,“那是捡的,没怎么收拾。您要喜欢,给十块钱就行。”
林修远付了钱,把木根拿在手里。入手沉甸甸的,木质细密,带着树木特有的清香。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这截木头里还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木属性灵气。
虽然微弱,但纯粹。
“爸,你买这个干嘛?”嫣然问,“又不好看。”
“给思远。”林修远把木根递给小儿子,“放你房间里,当摆件。”
思远接过木头,眼睛亮了。他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香。”
“木头都香。”怀远说。
“不一样。”思远认真地说,“这个香……像下雨后的味道。”
他说不清楚,但林修远懂。那截木根在深山里长了不知多少年,吸收日月精华,虽然现在枯了,但那股“生气”还没完全散去。普通人感觉不到,但思远能——不是通过修炼,是天生的感知。
中午,他们在山顶的亭子里吃午饭。
苏嫣然带的食物简单但丰盛:自己做的三明治,煮鸡蛋,洗好的水果,还有一壶热茶。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看着远处的风景。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北京城像一幅摊开的地图。高楼大厦变成了积木块,街道变成了细线,车流变成了移动的小点。修远大厦在建筑群里很显眼,银灰色的楼体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是爸爸的楼。”思远指着说。
“是大家的楼。”林修远纠正他,“是修远集团所有员工一起盖起来的。”
思远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大家一起”这个词。
吃完饭,孩子们在附近玩。怀远和嫣然去找更好的拍照角度,思远则蹲在亭子边的草丛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修远和苏嫣然坐在石凳上,看着孩子们。
“思远今天好像特别开心。”苏嫣然说。
“嗯。”林修远握住妻子的手,“他跟自然亲近。”
“随你。”苏嫣然笑了,“你小时候也这样吧?在四合院里种葱种蒜的。”
林修远也笑了。那是重生后不久的事,他用洞天灵泉浇灌窗台下的小葱,长得特别好。那时候他只是想改善家里伙食,没想到那些小事,在妻子记忆里留下了痕迹。
“嫣然,”他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思远以后想走一条不太一样的路,你会支持吗?”
“什么路?”苏嫣然转头看他。
“比如……研究植物,研究自然,可能很长时间都在野外,很辛苦,也不一定能赚大钱。”
苏嫣然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思远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只爬到路上的甲虫捡起来,放回草丛里。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小脸上有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只要他喜欢,”苏嫣然轻声说,“只要他觉得有意义,我就支持。”
她顿了顿,又说:“就像你支持怀远学医,支持嫣然学管理一样。孩子们有自己的路,我们做父母的,就是在后面看着,需要的时候扶一把。”
林修远握紧了她的手。
是啊,孩子们有自己的路。
怀远的路是医道仁心,嫣然的路是商业天赋,思远的路……可能是亲近自然,可能是修真问道,也可能是什么都还没显露的、更特别的路径。
但不管哪条路,他都会陪他们走。
像今天这样,一家人一起爬山,一起看风景,一起在阳光下吃简单的午餐。
这些平凡的瞬间,才是修行路上最珍贵的资粮。
“思远!”嫣然在远处喊,“过来拍照!”
思远跑过去,站在哥哥姐姐中间。三个孩子背对着群山,笑得灿烂。
林修远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照片定格在这一刻——1997年秋,香山顶,一家人。
很多年后,当思远真正踏上修真之路,当他在昆仑深处面对那道空间裂隙,当他在诸天万界中寻找自己的道时,他总会想起这个秋天的早晨。
想起父亲放在树干上的手,想起母亲温柔的目光,想起哥哥姐姐在身边的笑声。
想起那截老槐木根,一直放在他房间的窗台上,很多年过去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雨后般的清香。
那是根的味道。
也是家的味道。
而所有的远行,都是为了更好地归来。
所有的探索,都是为了更深刻地理解——
自己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