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北京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傍晚一直下到天黑。空气里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混合味道。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路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黄的斑点。
林修远家的客厅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思远用手指在雾面上画画,先画了朵花,又画了只鸟,画得歪歪扭扭,但他自己挺满意。
“别玩了,”苏嫣然从厨房探出头,“去洗手,马上吃饭。”
思远哦了一声,跑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着,混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晚饭是热汤面。骨头汤熬得浓白,手擀的面条筋道,配上菠菜和荷包蛋,热乎乎的一碗下肚,整个人都暖了。一家五口围坐在餐桌旁,吃面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吃到一半,林修远放下筷子:“吃完饭,你们都来书房。”
三个孩子同时抬起头。
怀远嘴里还含着半口面,赶紧咽下去:“现在?”
“嗯。”林修远说,“有重要的事要说。”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思远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问:“我……我也去吗?”
“都去。”林修远说,“八岁不小了。”
饭后,苏嫣然收拾碗筷,没跟着进书房。她只是朝丈夫点点头,眼神里有种了然——她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在外面守着。
书房的门关上了。
林修远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的台灯和墙角的落地灯。暖黄的光线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半,书架上的书脊在阴影里泛着暗色的光。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哒哒声。
三个孩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成一排。怀远坐得最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嫣然背挺得笔直,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思远最小,坐在加高的椅子上,脚够不着地,在空中轻轻晃着。
林修远站在书桌前,看着他们。他看了很久,久到怀远忍不住开口:“爸,您要说什么?”
“说咱们家的秘密。”林修远缓缓说,“真正的秘密。”
他走到书架前,手伸向最高一层。那里放着几个普通的檀木盒子,盒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拿出最左边的那个,盒子不大,三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木头天然的纹理。
林修远把盒子放在书桌上,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是几本线装的手抄本,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合沙奇书》。
字迹很旧了,墨色深深,像是渗进了纸里。
“这是什么?”思远好奇地问。
“一本书。”林修远说,“但不是普通的书。它是修行的法门,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他拿起那本手抄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迹工整,但内容晦涩。什么“五行真气”,什么“引气入体”,什么“周天运转”,都是些孩子们从没听过的词。
“爸,”嫣然皱起眉头,“这……这是道教的经书吗?”
“算是,但不完全是。”林修远合上书,“简单说,这是一套修炼的方法。练成了,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甚至……获得一些超越常人的能力。”
怀远的眼睛亮了:“像武侠小说里的内功?”
“有点像,但不一样。”林修远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内功练的是气,《合沙奇书》练的是‘真’。真气,真元,真我——追求的是生命本质的提升。”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雨声是背景音,房间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这些年,你们应该感觉到了一些。”林修远看向三个孩子,“家里的饭菜特别香,吃了不容易生病;我的身体一直很好,几乎不感冒;还有思远能感觉到花草树木的情绪——这些,都和《合沙奇书》有关。”
思远眼睛瞪得圆圆的:“是因为爸爸练了这个?”
“是。”林修远点头,“我练了三十多年。从十岁开始,一直练到现在。”
三十多年。孩子们在心里算着数——爸爸今年四十五岁,那就是练了三十五年。比他们的年纪都大。
“为什么要教我们?”怀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书房里的灯光似乎也跟着晃了晃。
“因为你们是我的孩子。”林修远终于说,“因为你们身上流着我的血,也继承了某些……特质。怀远沉静,有耐心,适合医道——而医道的根本,是对生命能量的理解。《合沙奇书》里关于五行养生、真气滋养的部分,对你学医会有帮助。”
他顿了顿,看向嫣然:“嫣然聪明,记性好,对数字敏感。但这些特质,不一定适合修行。《合沙奇书》的修炼需要静心,需要专注,需要放下得失心——而你,现在还放不下。”
嫣然咬住嘴唇,手指绞得更紧了。
“但这不代表你不如哥哥弟弟。”林修远的声音温和下来,“你的路在别处。商场如战场,需要的是决断力、计算力、掌控力。这些,《合沙奇书》给不了你,但我可以用别的方式教你。”
最后,他看向思远。
小家伙正襟危坐,小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思远,”林修远轻声说,“你天生亲近自然。这是难得的禀赋,也是沉重的责任。如果你愿意,可以试着走这条路——从《合沙奇书》的入门篇开始,看能走到哪一步。”
他说完了。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呼吸声。
怀远第一个开口:“爸,您是说……只教我和思远?”
“现阶段,是的。”林修远说,“但这不是偏爱,是根据你们各自的特质做出的选择。嫣然有别的路要走,我会用别的方式培养她。”
嫣然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林修远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聪明的女孩,习惯了什么都做得最好,习惯了被夸奖。现在父亲说她“不适合”,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嫣然,”林修远叫她,“抬起头。”
嫣然慢慢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你记住,”林修远看着她,“人生不是比赛,不是所有人都要往一个方向跑。怀远适合医道,思远可能适合修行,你适合商业——这是天赋,不是高低。你能在十四岁看懂财务报表,能在两百三十页的报告里找出关键问题,这本身就是一种超凡的能力。”
他顿了顿:“而且,修行不是唯一的路。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强大。有些人在深山里修炼成仙,有些人在红尘里建功立业——没有哪个更高贵,只看哪个更适合你。”
嫣然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听懂了,或者说,她努力去懂了。
“那……我还能听吗?”她小声问。
“能。”林修远说,“你可以听,可以了解,但不能练。至少现在不能。等你想明白了自己要什么,真正放下了胜负心,如果还想学,到时候再说。”
这是折中的办法。嫣然点点头,心里好受了些。
接下来,林修远开始讲具体的规矩。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今天听到的,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能外传。包括对妈妈——妈妈知道一些,但不知道全部。这是咱们父子之间的秘密。”
三个孩子同时点头。
“第二,修炼要循序渐进,不能急。尤其是思远,你还小,身体没长成,不能强行修炼。我先教你们最基础的呼吸法,每天练十五分钟,练够一百天,再看效果。”
“第三,”林修远的声音严肃起来,“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这条路不适合自己,随时可以停下。爸爸不强迫,也不失望。人生有很多条路,修行只是其中一条。”
他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重重地落在孩子们心上。
然后,他翻开《合沙奇书》,开始讲最基础的“引气入体”法门。
讲得很细,很慢。从呼吸的节奏,到意念的引导,到身体的姿态,一点一点掰开揉碎了说。怀远听得最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思远听不太懂,但努力跟着爸爸的节奏;嫣然也认真听着,虽然知道自己不能练,但她想了解——了解这个家庭的另一面,了解父亲这些年走过的路。
雨渐渐小了。窗玻璃上的水珠汇成细流,一道道往下淌,像眼泪。
讲了一个小时,林修远停下来:“今天先到这里。回去后,每天晚上睡前练十五分钟。记着——不要急,不要贪,不要跟别人比。练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
孩子们点头。
林修远合上书,放回盒子。盒子盖上时,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还有问题吗?”他问。
怀远举起手:“爸,练这个……会影响学习吗?”
“不会。”林修远说,“反而有帮助。真气滋养身体,精神会更好,记忆力也会增强。但前提是——不能耽误正事。学校的功课必须完成,这是底线。”
“我明白了。”
思远也举起小手:“爸爸,我……我能学会吗?”
“试试看。”林修远摸摸他的头,“学不会也没关系。你才八岁,有的是时间。”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嫣然:“爸,如果……如果以后我也想学,还能学吗?”
“能。”林修远看着她,“等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
嫣然点点头,笑了。虽然笑容还有点勉强,但眼里的失落已经淡了。
九点半,林修远让孩子们回房休息。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雨停了,路灯的光晕在积水上晃动着,像碎了的月亮。
门轻轻推开,苏嫣然端着热牛奶走进来。
“都说完了?”她把牛奶放在桌上。
“说完了。”林修远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嫣然……心里可能有点难受。”
“正常。”苏嫣然在他身边坐下,“这孩子要强。但你说得对——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走同一条路。”
“你怪我吗?”林修远问,“没教她。”
“不怪。”苏嫣然握住他的手,“你是父亲,你最了解孩子们。而且,你不是说了吗?等她准备好了,还可以学。”
林修远嗯了一声,把牛奶喝完。
窗外的城市在雨后显得格外安静。远处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渐行渐远。
“修远,”苏嫣然轻声说,“你累吗?”
“不累。”林修远说,“就是……觉得责任重。”
他想起细纲里的话:“修真传承正式在家族中开启,具有里程碑意义。”
确实如此。
从今天起,这个家庭走向了新的阶段。长子可能成为医修,幼子可能踏上修真路,女儿可能在商业上走得更远——三条不同的路,三种不同的人生。
而他作为父亲,要在前面引路,要在后面托底。
“去睡吧。”苏嫣然说,“明天还要早起呢。”
林修远点点头,关上书房的灯。
走廊里很暗,只有孩子们房间门下透出一点光。怀远房间的光很快就熄了,思远房间的光多亮了一会儿,也灭了。只有嫣然房间的光,还亮着。
林修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他知道,女儿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今晚的一切。
不急。
时间还长。
孩子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
像那盏不灭的灯,照亮他们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