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过最后一个垭口时,苏嫣然忽然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林修远放慢车速。
“没……就是……”苏嫣然摇下车窗,把脸凑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海拔已经超过四千米,空气稀薄得吸一口气都觉得不够。但那种“不一样”不只是缺氧——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一下子从浑浊的池水跳进了清澈的溪流,整个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林修远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站在路肩上。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两侧是连绵的雪山,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谷底是稀疏的草甸,已经枯黄了,风一吹,草浪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更远处,一条冰川从山脊上蜿蜒而下,冰舌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湛蓝,蓝得纯粹,蓝得深邃,蓝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几缕白云挂在山腰,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那里。
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风声,远处的流水声,偶尔有鹰啸划破长空——但所有这些声音加起来,反而让这片天地显得更安静。是一种包容一切的、厚重的安静,像一位沉默的巨人,静静地注视着闯进它领地的人。
“真大。”苏嫣然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比电视里看到的……大多了。”
林修远没说话。他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呼吸。
一呼一吸间,体内五行真气自然流转。
在城市里,真气像在泥泞中跋涉,运行得缓慢而费力。需要他主动引导,需要专注,需要刻意维持周天循环。但在这里,真气像回到了家的鱼,欢快地、自发地在经络中奔流。金木水火土,五种真气彼此呼应,彼此滋养,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不仅如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城市浓郁数倍的“生气”。不是氧气,不是氮气,是某种更精微的能量。修真者称之为“天地灵气”,普通人感觉不到,但身体会本能地舒展开来。
“修远,”苏嫣然忽然抓住他的手臂,“我……我有点头晕。”
不是高反的那种头晕。是另一种——像喝了一点酒,微醺的、飘忽的、整个人轻飘飘的感觉。心跳有点快,但不是难受,是兴奋。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皮肤微微发烫,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在呼吸。
林修远握住她的手,一丝温和的真气渡过去,帮她平复气血:“正常。这里的空气……比较‘浓’。”
“浓?”
“嗯。”林修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像……就像你平时喝的是自来水,突然给你喝山泉水。水质不一样,身体需要适应。”
苏嫣然似懂非懂,但她信任丈夫。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雪山,看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林修远从车里拿出围巾,给她围上。围巾是红色的,在灰黄的高原上格外显眼,像一朵小小的火焰。
“冷吗?”他问。
“不冷。”苏嫣然说,“就是……风大。”
但林修远知道,她不只不冷,身体还在微微发热——这是灵气入体的初步反应。虽然她不会修炼,但长期受洞天灵泉滋养,身体对灵气已经有了本能的亲和力。昆仑这种灵气充沛的地方,对她来说就像鱼入了水。
“走吧。”林修远说,“再往前开一段,今晚得找个地方住下。”
车继续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
路越来越差,从柏油路变成石子路,又从石子路变成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噼啪的响声。两侧的山越来越近,天空被挤成一条蓝色的带子。
偶尔会遇到放牧的藏族牧民。穿着厚重的藏袍,脸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骑着马,赶着牦牛群。牦牛慢悠悠地走在路上,车得停下来等它们过去。牧民会朝他们点头,不会说汉语,但眼神很友善。
有一次,车经过一个玛尼堆。那是用石头垒起来的锥形堆,上面插着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苏嫣然让林修远停车,她下车,绕着玛尼堆走了一圈。
“这是什么?”她问。
“玛尼堆。”林修远说,“藏民祈福用的。每块石头上都刻着经文。”
苏嫣然蹲下身,仔细看那些石头。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每块上面都刻着藏文——她不认识,但能感觉到那种虔诚。风吹过,经幡哗啦哗啦响,像在念经。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车里拿出一袋饼干,放在玛尼堆旁边。
“你干什么?”林修远问。
“供品。”苏嫣然说,“电视里看的。路过神山圣湖,要留下点东西,表示敬意。”
林修远笑了。他没告诉妻子,修真者不信这些——或者说,信的不是这种形式。但妻子的虔诚让他感动。他也从车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倒了一点在地上。
“敬天地。”他说。
继续上路时,天开始阴了。
高原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就从山那边压过来。不是下雨,是下雪——细密的雪粒,被风裹挟着,横着扫过路面,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能见度一下子降下来。林修远打开车灯,放慢速度。路本来就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现在盖上一层薄雪,更滑了。
苏嫣然有些紧张,手抓着安全带。
“怕吗?”林修远问。
“有点。”苏嫣然老实说,“这路……太险了。”
“那你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睡不着。”苏嫣然看着窗外模糊的山影,“我陪你说话吧。你一个人开车,容易犯困。”
于是她开始说话。说孩子们——说思远昨晚偷偷把最喜欢的玩具熊塞进他们的行李里,说怀远这几天一直在看医书到很晚,说嫣然虽然没哭,但眼睛总是红红的。说北京——说家里的暖气该修了,说楼下那棵老槐树今年叶子落得特别早,说菜市场的王阿姨问她怎么这么久没来买菜。
林修远静静地听着。妻子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混着引擎声和风雪声,有一种奇异的温暖。
雪越下越大。路面完全白了,车轮轧上去,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林修远把车速降到二十码,几乎是蹭着往前走。
“要不……停一会儿?”苏嫣然问,“等雪小点再走?”
“不能停。”林修远看着前方,“这种天气,一停就可能被困住。得在天黑前赶到前面那个村子。”
他记得地图上标着,往前三十公里有个藏族村子,有几户人家开民宿。如果赶不到,就得在车里过夜——海拔四千多米,零下十几度,车里过夜不是闹着玩的。
苏嫣然不说话了。她相信丈夫。
车像一只蜗牛,在风雪中慢慢爬行。天色越来越暗,明明是下午三点,却像傍晚一样昏暗。雪片在车灯的光柱里飞舞,密密麻麻,像扑火的飞蛾。
就在林修远开始考虑要不要找个背风处停车时,前方忽然出现了灯光。
很微弱,橘黄色的,在风雪中一闪一闪,但确实是灯光。
“到了!”苏嫣然惊喜地说。
林修远松了口气,朝着灯光的方向开去。几分钟后,车子驶进一个小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石砌的,低矮,厚实,屋顶压着石块,防止被风吹走。灯光是从一栋两层小楼里透出来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用汉藏两种文字写着:“扎西客栈”。
林修远把车停在门口。刚下车,客栈的门就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藏族汉子走出来,穿着藏袍,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他看到林修远和苏嫣然,愣了一下——这个季节,这种天气,很少有汉族游客来。
“住店?”他用生硬的汉语问。
“住店。”林修远点头,“两间房。”
“只有一间。”汉子说,“这个季节,就我家开着。”
“一间也行。”
汉子把他们领进屋。屋里很暖和,烧着牛粪炉子,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特有的味道。墙上挂着唐卡,画的是佛教故事,色彩艳丽。柜台后面,一个藏族阿妈正在捻羊毛线,看见他们进来,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
“从哪儿来?”汉子一边登记一边问。
“北京。”
“远。”汉子说,“这个季节来,看雪山?”
“嗯。”
“明天天晴。”汉子把钥匙递过来,“二楼,最里面那间。晚饭想吃什么?有糌粑,有羊肉汤。”
“都行。”
房间很小,但干净。两张单人床,一个木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植物,居然还开着花——白色的小花,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星星。
苏嫣然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
风雪已经小了。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显露出朦胧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天空是深紫色的,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亮得惊人。
“真美。”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
林修远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的手掌贴在她背上,温和的真气缓缓注入,帮她驱散一路的寒意和疲惫。
“累吗?”他问。
“累,但值得。”苏嫣然回头看他,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修远,谢谢你带我来。”
“该我谢你。”林修远说,“愿意陪我来。”
楼下传来阿妈的喊声:“吃饭啦!”
晚饭在楼下的餐厅吃。餐厅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汉子端上来一锅羊肉汤,汤色奶白,冒着热气,里面是大块的羊肉和萝卜。还有一盆糌粑,是用青稞粉和酥油茶捏成的团子。
苏嫣然第一次吃糌粑,不知道怎么下手。阿妈笑着走过来,用手捏了一小团,示范给她看。苏嫣然学着她的样子,捏了一团,放进嘴里——味道很特别,有点粗粝,但越嚼越香。
“好吃。”她对阿妈说。
阿妈笑了,又给她盛了碗汤。
吃饭时,汉子坐在旁边抽烟。是一种自制的烟叶,味道很冲。他话不多,但喜欢听人说话。林修远跟他聊了聊村里的情况,聊了聊山里的天气,聊了聊这些年游客的变化。
“以前没人来。”汉子说,“这几年,慢慢多了。夏天多,冬天少。像你们这个时候来的……少见。”
“我们不是来看风景的。”林修远说,“是来找东西的。”
汉子看了他一眼,没问找什么。高原上的人懂得分寸——有些事不该问,有些事问了也没答案。
“山里大。”他只是说,“小心点。”
吃完饭,林修远和苏嫣然回房间。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
苏嫣然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窗外的雪山。月光出来了,照在雪山上,泛着冷冷的银光。山峰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得像剪影。
“修远,”她轻声说,“那道裂隙……在哪儿?”
“在更深的山里。”林修远也看着窗外,“明天还得往里走。车开不进去了,得骑马或者走路。”
“危险吗?”
“不知道。”林修远诚实地说,“但我会保护你。”
苏嫣然转过身,钻进丈夫怀里。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高原上永恒的节奏。
“我不怕。”她说,“跟你在一起,我不怕。”
林修远搂紧她。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亿万年的故事。
他闭上眼睛,神识沉入洞天。
洞天里永远是春天。灵泉潺潺,草木葱茏。但今晚,洞天里也有变化——中央那棵最早种下的灵桃树,无风自动,枝叶摇曳,像是在回应昆仑的召唤。
五行旗在识海中缓缓旋转,发出微弱的五色光芒。金木水火土,五种力量彼此呼应,与远处那道裂隙的波动渐渐同步。
快了。
林修远想。
明天,就能抵达那个地方。
就能揭开那个秘密。
就能知道,合沙老祖留下的传承,昆仑深处的裂隙,还有他自己的道——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睁开眼睛,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妻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么安静,那么美。
有她在,这条路,就不孤单。
窗外的昆仑,在月光下沉睡。
而在它深处的某个地方,那道裂隙,正在等待着两个人的到来。
等待着,一段新旅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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