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是正月初八,年还没过完。
林修远把车开进小区时,天已经黑了。楼下那对春联还在,红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褪色,但“阖家欢乐”四个字依然醒目。他停好车,坐在驾驶座上没马上下来。
肋骨深处的刺痛又来了。
这次更清晰,像是有根线从昆仑深处一直牵到北京,轻轻一扯,心口就跟着发紧。裂隙的频率在加快,他能感觉到——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变化。那东西像一颗沉睡多年的心脏,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家里的灯亮着。客厅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能看见窗帘后有人影晃动。林修远站在楼下看了几秒,才拎起行李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着饭菜香和孩子的笑声。思远正坐在地毯上拼积木,怀远在沙发上翻医书,嫣然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电视开着,播着不知道哪个台的春节特别节目。
“爸!”思远第一个跳起来,冲过来抱住他的腿,“你回来啦!”
“回来了。”林修远摸摸小儿子的头,把行李放在门边。
苏嫣然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吗?”
“在服务区吃了点。”林修远脱掉外套,“孩子们都吃过了?”
“吃过了。”怀远放下书,走过来接他的包,“爸,累吗?”
“还行。”林修远在沙发上坐下,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喊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昆仑那种苍茫的压力,回北京这一路的颠簸,还有对接下来旅程的担忧,都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嫣然给他倒了杯水:“爸,喝水。”
“谢谢。”林修远接过杯子,水是温的,正好。他喝了一口,看着三个孩子,“这几天在家,都听话吗?”
“听话!”思远抢着说,“我作业都写完了,还帮妈妈扫地了!”
“嗯,乖。”林修远笑笑,又看向大儿子,“怀远,医院见习的事联系得怎么样了?”
“联系好了。”怀远说,“初十开始,去协和医院中医科,跟一个老专家门诊,一周三天。”
“好。”林修远点头,“多看,多问,多记。但记住——你是去学习的,不是去逞能的。不懂就问,不会就说,别给人家添麻烦。”
“我记住了。”
嫣然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等父亲说完,才轻声问:“爸,你和妈妈……什么时候走?”
这话问得直接。客厅里静了一下。
林修远看向女儿。十四岁的少女,眼睛干净得像秋天的湖水,一眼就能望到底。她知道了——不是猜的,是真的知道。这孩子太聪明,聪明得让人心疼。
“后天。”林修远说,“后天一早。”
思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么快?”
“嗯。”林修远把小儿子拉到身边,“爸爸和妈妈有重要的事要去做。你们在家要听话,要互相照顾。怀远是大哥,要管着弟弟妹妹;嫣然要好好学习,还要帮哥哥看着思远;思远要听哥哥姐姐的话,按时睡觉,按时吃饭。”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在交代后事。
事实上,就是在交代后事。
“这次要去多久?”怀远问,声音很稳,但手指捏紧了裤缝。
“不好说。”林修远诚实地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也可能……更长。”
他没说“可能回不来”,但孩子们听懂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主持人还在用喜庆的语调说着吉祥话,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爸,”嫣然忽然站起来,“我给您倒点热水。”
她转身进了厨房。林修远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听见杯子放在台面上的声音,听见很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他想起身,但怀远按住了他的手。
“爸,”大儿子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您放心去。家里有我。”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分量很重。林修远看着儿子,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
晚上十点,孩子们都睡了。
林修远轻手轻脚地推开每个孩子的房门,在门口站一会儿。怀远睡得最规矩,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侧;嫣然侧着身,怀里抱着枕头;思远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一边,他进去给儿子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会儿。
小家伙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回到客厅,苏嫣然已经在等他了。茶几上摊开几张纸,是她这几天整理的清单——家里的水电煤气费什么时候交,孩子们的学校什么时候开学,哪些亲戚要走动,哪些事要提醒……
“都记下来了。”她把清单推过来,“你看看还有什么漏的。”
林修远没看清单。他握住妻子的手:“嫣然,你确定要去?”
“确定。”苏嫣然反握住他的手,“我们说好的。”
“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苏嫣然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坚定,“但我想跟你一起面对。不管是危险还是机遇,我想亲眼看看你这些年走过的路。”
林修远没再说什么。他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明天,我要布置一些后手。”
第二天一早,林修远先去了公司。
修远大厦里还没什么人。春节假期还没结束,只有几个值班的保安和清洁工。他坐电梯上到五十八层,没有开灯,就着晨光走到落地窗前。
北京城在晨曦中慢慢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密,高楼上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灯光。远处,东郊工地的塔吊已经开始工作,像钢铁巨人的手臂在天空划动。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书架。
书架最上层,那个檀木盒子还在。他拿下来,打开,里面除了《合沙奇书》的手抄本,还有几样别的东西——几块玉佩,几个小瓷瓶,还有一本他亲笔写的笔记。
玉佩是这些年他闲暇时炼制的护身符。材料普通,但里面封存了他一丝精纯的真气,关键时刻能挡一次灾。他挑了三块最温润的,准备给孩子们。
瓷瓶里装的是丹药。不是仙丹,是强身健体、抵御疾病的药丸。他用洞天的灵草炼的,药性温和,普通人也能吃。
笔记是他昨晚写的。把《合沙奇书》里最基础、最安全的修炼法门整理出来,去掉了所有可能出岔子的部分,只留下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内容。这是给怀远和思远的——如果他们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还想继续练,至少有章可循。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普通的公文包,然后打电话叫周秉文上来。
周秉文到得很快,头发还有点乱,像是刚从家里赶过来。
“林总,您找我?”
“坐。”林修远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下,“老周,这次我出去,时间可能比上次长。有些事,得跟你交代清楚。”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这是授权书。我不在期间,你全权负责集团日常运营。重大投资、人事变动、战略调整——这些需要我签字的,你先处理,等我回来补签。”
周秉文接过文件,手有点抖:“林总,这……”
“这是信任。”林修远看着他,“你跟了我十几年,从南城小门面到这儿,我信你。”
周秉文眼圈红了,低下头没说话。
“还有,”林修远又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我的遗嘱。”
这话说得平静,但周秉文猛地抬起头:“林总!”
“别急,听我说完。”林修远把信封推过去,“不是现在用。是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你把这个交给苏嫣然。里面有集团股权的安排,有家庭信托的细节,还有给孩子们的话。”
他顿了顿:“但我相信,我能回来。所以这个,只是以防万一。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家里人。”
周秉文颤抖着接过信封。信封很轻,但在他手里重如千斤。
“林总,”他声音哽咽,“您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林修远站起身,走到窗前,“老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盖这栋楼吗?”
“为了……证明咱们中国人也能盖出好楼?”
“是一部分。”林修远说,“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给这个城市,给跟着我干的这些人,留下点什么。楼会旧,公司可能会倒,但曾经有人在这里奋斗过、努力过,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所以,就算我真回不来,你也要把修远集团撑下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这几千号员工,为了他们背后的家庭。”
周秉文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答应您。”
下午,林修远去了趟银行。
不是普通的银行,是外资银行的保险库。他租了一个保险箱,里面放了几样东西——几本房产证,一些金条,还有几件从信托商店“捡漏”来的古董。这些都是硬通货,万一家里急需用钱,可以变现。
保险箱的钥匙有两把,他给了周秉文一把,另一把自己带着。
从银行出来,他又去了趟东郊工地。工地还没复工,静悄悄的。他站在那片已经封顶的楼前,看了很久。
这里将会住进几千户人家。孩子们会在小区里奔跑,老人会在树下乘凉,夫妻会在阳台上看夕阳——平凡而真实的生活。
他要守护的,就是这些。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晚饭是苏嫣然做的,很简单,但都是林修远爱吃的。三个孩子都很安静,连思远都没怎么说话。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饭后,林修远把孩子们叫到书房。
他拿出那三块玉佩,给每人戴上一块:“戴着,别摘。洗澡睡觉都戴着。”
“爸爸,这是什么?”思远摸着脖子上的玉佩,凉凉的,很舒服。
“护身符。”林修远说,“能保佑你们平平安安。”
他又拿出那本笔记,交给怀远:“这是修炼的心得。你们如果想练,就照着这个练。但记住——量力而行,不要急。练得好不好没关系,安全最重要。”
怀远接过笔记,很郑重地点头:“爸,我明白。”
最后,他看向嫣然。
女儿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嫣然,”林修远轻声说,“爸爸知道你现在还不能练。但你有你的路,有你的天赋。这本书——”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管理的实践》,“才是你的‘修炼法门’。好好看,好好学。等爸爸回来,咱们一起讨论。”
嫣然接过书,抱在怀里,用力点头:“我会的。”
“还有,”林修远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小瓷瓶,每人给了一个,“这里面是药。头疼脑热、肚子不舒服的时候吃一颗,但一次只能吃一颗,一天不能超过三颗。记住了?”
“记住了。”三个孩子异口同声。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林修远看着孩子们,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爸,”怀远忽然开口,“您和妈妈……一定要小心。”
“嗯。”
“要按时吃饭。”思远小声说,“山上冷,要多穿衣服。”
“好。”
“要……要想着我们。”嫣然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修远的心揪了一下。他伸手把三个孩子都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爸爸会想着你们。”他说,“每天都会想。你们也要好好的,好好学习,好好生活。等爸爸妈妈回来,给你们讲昆仑的故事。”
孩子们在他怀里点头。思远的眼泪蹭在他衣服上,湿了一片。
夜深了。
林修远坐在书房里,最后检查一遍行李。防寒服,干粮,药品,工具,还有五行旗和几样从洞天里取出的法器。一切都准备好了。
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而他,将再次踏上前往昆仑的路。
这次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带着牵挂,也带着希望。
他关上台灯,书房陷入黑暗。
但心里有一盏灯,一直亮着。
那是家的光,是孩子们的笑脸,是妻子温暖的手。
有这盏灯在,多远的路,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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