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清晨，峡谷里的光线比平时更暗。
不是阴天，是某种……空间层面的昏暗。那道裂隙散发出的幽蓝微光似乎比昨天更亮了些，在昏暗的谷底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林修远站在裂隙前二十米处，手里托着那个玉盒。盒盖已经打开，里面躺着那片炼化过的月华草叶子。叶子表面流转着淡淡的五色光晕，那些细微的符文在幽蓝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苏嫣然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肋骨上，很响。
“准备好了？”林修远没有回头。
“好了。”苏嫣然深吸一口气。
林修远点点头。他捏了个法诀，一道温和的真气注入叶子。叶子轻轻一震，从玉盒里飘起来，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记住，”林修远说，“如果叶子进去后四分钟没出来，或者出来后状态不对，我们立刻退走。如果一切正常，我们再考虑进去。”
“嗯。”苏嫣然盯着那片叶子。
林修远闭上眼睛，分出一缕神识，附着在叶子上。这不是全部神识，只是一小部分，就像伸出一根手指去试探水温。就算损失了，也不会伤及根本。
“去。”
叶子化作一道五色流光，朝着裂隙飞去。
这次和之前的测试都不一样。叶子没有在进入三米范围时消失，也没有在两米范围时崩碎。它像一片真正的落叶，被风吹着，轻飘飘地穿过那片空间扭曲的区域，径直飞向那道幽蓝的裂缝。
然后，在接触裂缝的瞬间——消失了。
不是吞噬，是“穿过”。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膜，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林修远立刻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他和那片叶子之间的神识联系还在，虽然微弱，但清晰。他能“看”到叶子那边的情况，也能“感觉”到那边的环境。
苏嫣然紧张地看着丈夫。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额头又开始冒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一分钟。
林修远的呼吸平稳。
两分钟。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三分钟。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惊讶的表情。
三分钟四十秒。
林修远忽然睁开眼睛，同时，那道幽蓝的裂缝里，五色光芒一闪。
叶子飞回来了。
不，不是“飞”，是“弹”回来的。速度很快，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林修远掌心。
叶子还在，完整的，没有碎裂。但表面的五色光晕暗淡了许多，那些符文也有些模糊了。
“怎么样？”苏嫣然冲过来。
“安全。”林修远站起来，仔细检查叶子，“至少那片区域是安全的。空间稳定，没有发现明显的危险源。”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林修远斟酌着用词，“天空是淡紫色的，不是蓝的。灵气浓度比地球高很多，但法则好像……不太稳定。我能感觉到空间在微微波动，像水面的涟漪。”
他顿了顿：“而且，那边是白天。和这边的时间可能不同步。”
苏嫣然消化着这些信息。淡紫色天空，高浓度灵气，不稳定法则，时间不同步……这些词每一个都超出她的认知范围。
“那我们……现在进去？”她问。
林修远看着裂隙，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向妻子：“你确定要去？现在还可以反悔。”
“我确定。”苏嫣然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进去后发现不对，立刻退回来。”苏嫣然看着他，“不要冒险，不要硬撑。我们还有孩子，还有家。”
“我答应你。”林修远握住她的手，“跟紧我，一步不落。”
两人走到裂隙前五米处。林修远再次取出五行旗，插在周围。五色光芒亮起，形成一个稳定的能量场，将裂隙周围的混乱波动压制下去。
“记住，”林修远说，“进去的时候，可能会有些……不适。空间转换的感觉，像坐过山车。但别怕，我会护着你。”
苏嫣然点头。她的手心全是汗。
林修远深吸一口气，右手结印，左手牵着苏嫣然，一步踏出。
第一步，走进三米范围。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不是物理上的粘稠，是空间层面的阻力。每走一步都像在胶水里跋涉，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岩石的轮廓变得模糊，光线被拉成奇怪的形状。
苏嫣然感觉呼吸一窒。不是缺氧，是空间压力导致的生理反应。她的心脏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正常现象。”林修远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很稳，“跟着我，别停。”
第二步，走到两米处。
压力更大了。苏嫣然感觉自己的骨骼都在嘎吱作响，像被无形的巨手攥住。她咬紧牙关，死死抓着丈夫的手。
林修远身上亮起淡淡的五色光晕。五行真气外放，形成一个保护罩，将两人罩在里面。压力顿时减轻了一些。
第三步，裂隙就在眼前。
那道幽蓝的裂缝，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同了。从远处看它只是一道发光的裂口，但站在这里看，它是一个……漩涡。一个旋转的、深邃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空间漩涡。漩涡中心是纯黑的，像通往虚无的隧道。
林修远没有犹豫。他带着苏嫣然，一步跨进漩涡。
瞬间失重。
不是下坠，是所有的方向感都消失了。上下左右前后，这些概念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苏嫣然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狂风中翻滚。她闭上眼睛，死死抓住丈夫的手——那是唯一的锚点。
耳边有声音。不是具体的声音，是空间转换的嗡鸣，像无数根琴弦同时震动。眼前是混乱的色彩，蓝的，紫的，白的，黑的，混杂在一起，快速旋转。
然后，突然停住。
脚踏实地。
不是比喻，是真的踩到了实地。苏嫣然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弯腰干呕——强烈的空间转换带来的晕眩感，比晕车晕船严重十倍。
林修远扶住她，一只手贴在她背上，温和的真气渡过去，帮她平复气血。
“慢慢呼吸。”他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别急，适应一下。”
苏嫣然深呼吸。空气——这里的空气，和地球完全不同。
更“稠”。像吸进了一团湿润的、带着某种特殊香气的雾气。每吸一口，都感觉肺里被填得满满的，有点撑，但很舒服。而且，空气中真的有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草木香，是一种……清新的、微甜的、说不出来的味道。
她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天空是淡紫色的。
不是染了晚霞的那种紫，是整个天穹从头顶到地平线，都是一种均匀的、柔和的淡紫色。像最上等的绸缎，光滑，润泽，泛着淡淡的光。没有太阳，但天是亮的，光从天空本身散发出来，均匀地洒向大地。
她低头看脚下。是土地，黑色的，很肥沃的样子。长着草——但不是地球上的草。这些草的叶子是银白色的，细长，边缘有细密的锯齿。风吹过时，草叶会发出轻微的、像风铃一样的叮当声。
远处有树。但那些树的形状很奇怪——树干是螺旋状向上生长的，像拧在一起的麻绳。树枝不是向四周伸展，而是向上聚拢，在树顶形成一个伞状的结构。树叶是深蓝色的，在淡紫色的天空下，蓝得发黑。
更远的地方，有山。山也是紫色的，但不是天空那种淡紫，是深紫色，近乎黑色。山顶有云——如果那些是云的话。它们不是白色，是粉色的，一团一团，像，在山顶缓缓飘动。
“这……”苏嫣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苍梧界。”林修远的声音有些干涩，“或者，这只是其中一个世界。”
他也在观察。不只是用眼睛，是用神识全面扫描周围的环境。
灵气浓度确实高。比昆仑高至少三倍，比北京高出几十倍。在这里，他不用主动运转功法，五行真气就在经络中自发奔流，像干渴的河流遇到了暴雨。
但问题也在这里——灵气太“乱”了。不是纯净的、温和的灵气，是混杂的、狂暴的。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气交织在一起，彼此冲突，形成一个个微小的能量漩涡。这种环境对修炼其实不利，容易走火入魔。
而且，他感觉到了——空间的“不稳定性”。
就像站在一块薄冰上，能感觉到脚下的冰面在微微震颤，随时可能裂开。不是物理层面的不稳定，是法则层面的。这里的物理规则，可能和地球有些微妙的差异。
“修远，”苏嫣然忽然抓住他的手臂，“那些树……在动。”
林修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那片螺旋状的树林，确实在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是“生长”的那种动。他能看到树枝在缓慢地、肉眼可见地伸长，树叶在缓缓变色，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回深蓝。
“时间流速可能不一样。”林修远说，“或者，这里的植物生长周期就是这么快。”
他不敢确定。但直觉告诉他，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我们只在附近看看。”他说，“不要走远，不要碰任何东西。十分钟，最多十分钟，我们就回去。”
苏嫣然点头。她紧紧跟着丈夫，一步不落。
两人沿着一条小溪走——如果那算小溪的话。溪水不是透明的，是淡金色的，在紫色的天空下闪着奇异的光。水里没有鱼，至少没看到。但水底铺着一层发光的石子，也是金色的，把整条溪流照得亮堂堂的。
溪边有一种花。花很大，有脸盆大小，花瓣是半透明的，像水晶雕刻的。花心是纯白色的，散发着柔和的荧光。苏嫣然想凑近看，但林修远拉住了她。
“别碰。”他指着花蕊，“你看那里。”
苏嫣然仔细看，才发现花蕊里有一些细小的、像蚊子的昆虫在飞舞。那些昆虫也是发光的，蓝绿色的光，和花的荧光交织在一起，美得惊人，但也诡异得惊人。
“不知道有没有毒。”林修远说，“这里的一切对我们来说都是未知的，小心为上。”
他们继续走。林修远的神识一直保持着最大范围的扫描，警戒着任何可能的危险。但奇怪的是，这片区域很……安静。没有动物的声音，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那些银白色的草被风吹过时发出的叮当声不算，那更像金属碰撞的声音。
“这里……没有动物吗？”苏嫣然问。
“可能没有，或者藏起来了。”林修远说，“也可能，这里不是‘地面’意义上的地面。”
他指了指脚下：“你看这些草，它们的根系很浅，而且土壤的结构……不像自然形成的。”
苏嫣然蹲下身，仔细看。确实，土壤虽然肥沃，但层次太分明了，像被人精心铺过一样。而且，土壤里有一些细小的、晶体状的颗粒，在发光。
“这里是人工改造过的？”她问。
“不知道。”林修远站起来，“但肯定不是天然环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修远看了眼手腕——表还在走，但指针的速度明显不对。这里的十分钟，可能相当于地球的二十分钟，或者更久。
“该回去了。”他说，“第一次探索，不宜太久。”
两人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林修远采集了一些样本——不是用手，是用真气包裹着，收进事先准备好的玉瓶里。几片银白色的草叶，一块溪底的发光石子，还有一朵那种水晶花掉落的花瓣。
苏嫣然也收集了一些东西——不是样本，是“记忆”。她用眼睛记下了这里的一切：淡紫色的天空，螺旋状的树，金色的溪流，发光的花。这些景象，足够她回味很久。
回到裂隙入口处时，那道幽蓝的裂缝还在那里，静静地旋转。
林修远再次确认了裂隙的波动周期——还有一分钟左右就会进入稳定期。他牵起苏嫣然的手：“准备好了？”
“嗯。”苏嫣然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淡紫色的世界。
然后，两人跨进裂隙。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当双脚再次踏上昆仑峡谷的碎石地面时，苏嫣然腿一软，差点跪倒。林修远扶住她，两人相视一眼，都长长地出了口气。
回来了。
安全回来了。
“感觉怎么样？”林修远问。
“像……做了一场梦。”苏嫣然说，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又那么真实。”
林修远看向那道裂隙。它还在那里，幽蓝的微光依旧。
但在他眼里，那不再只是一个危险的通道。
它是一扇门。
一扇通往无数个世界、无数种可能性的门。
而今天，他和妻子，一起推开了这扇门的一条缝。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足够了。
足够让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很广阔。
也足够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有人陪着他。
一起探索，一起面对，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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