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昆仑的第七天，扎西看林修远夫妇的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担忧，变成了习惯性的平静。
“今天还进山？”早上吃糌粑时，扎西用他那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问。火塘里的牛粪饼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照着他黝黑脸上深深的皱纹。
林修远放下木碗，点点头：“最后一天了，得把那边的事处理完。”
苏嫣然正在给糌粑里加酥油茶，闻言抬头看了丈夫一眼，没说话。她知道“那边”指的是什么——那道裂隙，那个叫苍梧界的地方，还有他们匆忙离开时没来得及妥善处理的诸多细节。
扎西“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搅自己的茶。这位藏族老人有个优点——从不多问。客人付钱住店，客人进山出山，都是客人的事。只要不给他添麻烦，不触犯山神的忌讳，他乐得装糊涂。
但今天，老人多说了两句：“这几天晚上，山里动静有点大。”
林修远动作顿住：“什么动静？”
“说不好。”扎西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绵延的雪山，“像是……风声，但又不是风声。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外面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苏嫣然下意识地抓紧了林修远的袖子。
林修远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递给扎西：“这个您收着，挂在门上。”
扎西接过，打开红布。里面是个木头刻的小挂饰，巴掌大小，刻着复杂的纹路，仔细看是五行相生的图案——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循环成一个圆。
“这是……”扎西抬头。
“护身的小玩意儿。”林修远说，“山里风大，挂个东西镇一镇。”
他没说实话。这挂饰是他昨晚用洞天里的桃木刻的，里面封了一道简单的“安宁禁制”，能驱散邪祟、稳定气场。扎西说的那些动静，多半是裂隙能量波动引起的异常现象——虽然裂隙在峡谷深处，但能量的涟漪还是会扩散出来，影响周围的环境。
扎西盯着挂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点头，把它小心地揣进怀里：“谢谢。”
“不客气。”林修远站起身，“我们中午之前回来。”
进山的路已经走熟了。
清晨的峡谷还笼罩在薄雾里，远处的雪山峰顶被初升的太阳染成金色，像戴了顶辉煌的王冠。林修远和苏嫣然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很快，但很稳。经过这些天的适应，高原反应已经基本消失，苏嫣然甚至能跟上丈夫的速度，不再需要频繁停下来喘气。
“你觉得扎西说的那些动静……”苏嫣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裂隙的影响。”林修远没回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空间不稳定，能量就会泄漏。就像一锅烧开的水，盖子没盖严，蒸汽总会冒出来。”
“危险吗？”
“现在还不到危险的级别。”林修远顿了顿，“但时间长了不好说。能量泄漏会改变周围的环境，吸引一些……不该来的东西。”
他没具体说“东西”是什么。可能是野兽，可能是自然灵体，也可能是更麻烦的存在。苍梧界那些修士对裂隙如此警惕，不是没有原因的。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道裂隙还在老地方，嵌在峡谷最深处的岩壁上，幽蓝色的微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眼睛。走近了看，能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波动——不是风，是空间本身在轻微震颤，像一块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圈扩散。
林修远在裂隙前十米处停下，放下背包。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神识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住整个峡谷。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岩石的纹理，土壤里冬眠的虫豸，远处溪流中游动的冷水鱼，还有裂隙周围那一片混乱的能量场。那些能量像失控的丝线，杂乱无章地缠绕、扭结、迸溅，有些已经飘散到峡谷之外，正是扎西晚上听到的“动静”的来源。
“比我想的严重。”林修远睁开眼，眉头皱起。
苏嫣然在他身边蹲下：“能处理吗？”
“能，但得花点力气。”林修远站起身，从背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五块颜色各异的石头，都是在苍梧界集市上换来的属性矿石。火晶石红得像凝固的血，水玉蓝得像深海，木髓石翠绿欲滴，金精石泛着金属光泽，土黄石厚重沉稳。
五行俱全。
“你要布阵？”苏嫣然认出了这个架势——这些年看丈夫研究《合沙奇书》，没少见过类似的场景。
“嗯。”林修远开始在地上画线。他用手指在岩石表面刻画，指尖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金属性真气的运用。岩石在真气作用下像软泥一样被划开，留下深深的沟壑，组成复杂的图案。
第一个阵眼设在正东。林修远将木髓石嵌入刻好的凹槽，双手掐诀，一道青绿色的真气注入石中。木髓石亮起来，内部的生命能量被激活，翠绿的光顺着刻痕蔓延，像植物的根系在地下延伸。
第二个阵眼在正南。火晶石嵌入，赤红色的真气注入，石头发热，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第三个正西，金精石，白光刺眼。
第四个正北，水玉，蓝光荡漾。
最后一个在中央，土黄石，黄光厚重。
五个阵眼全部激活的瞬间，整个峡谷微微一震。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是更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轻轻翻了个身。裂隙的幽蓝光芒忽然暗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但这次的光芒变得柔和了，不再那么刺眼。
“这是五行定空阵。”林修远额头上渗出细汗，但他没停，继续变换手诀，“以五行之力稳定空间，把裂隙的能量场约束在一定范围内。”
真气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流出，注入五个阵眼。这不是轻松的话，饶是他“神通初成”巅峰的修为，也感到丹田有些发虚。但效果是显着的——神识感知中，那些杂乱的能量丝线开始变得有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过，慢慢收敛，不再向外扩散。
第一个阵法完成，林修远没休息，立刻开始布第二个。
这次他拿出的是几枚玉符——在苍梧界买的空白玉符，原本是给低阶修士练习刻阵用的，品质很一般。但够用了。
他在玉符上刻下隐匿阵法。不是《合沙奇书》里那种高深的“遁入虚空”，而是更朴实无华的“视觉误导”——任何看向这个方向的人，都会下意识忽略裂隙的存在，觉得那里只是一片普通的岩壁。
刻完最后一笔，林修远将玉符抛出。五枚玉符在空中划过弧线，精准地落在裂隙周围的五个方位，嵌入岩石。
又一阵微光闪过。
这一次，苏嫣然明显感觉到了变化——裂隙还在那里，但她看向它时，目光会不自觉地滑开，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让她不想多看。不是看不见，是“不想注意”。
“第三个。”林修远的声音已经开始发哑。
他从背包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五种颜色的粉末——金粉、木屑、水结晶、火灰、土尘。这是在洞天里准备好的，用五种属性的材料研磨而成，专门用来布置高阶禁制。
林修远咬破指尖，挤出五滴血，分别滴在五种粉末上。血珠渗入粉末，发出轻微的嗞嗞声。
然后他开始念咒。
不是汉语，不是藏语，也不是苍梧界的语言，是一种更古老的、音节奇特的咒文。每个音节吐出，都带着真气的震荡，在空气中激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五种粉末随着咒文悬浮起来，在空中旋转、交织，最后化作五道颜色各异的光，射向裂隙周围的五个点——正是之前布下的五行阵眼的位置。
光没入阵眼。
整个峡谷第三次震动。
这一次震动更明显，岩石上的小石子簌簌滚落，远处的溪流溅起水花。裂隙的光芒急剧闪烁，从幽蓝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银白，最后稳定在一种柔和的乳白色。
而最神奇的变化发生在苏嫣然的感知里——前一秒，她还能清晰地感觉到裂隙的存在，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下一秒，那种感觉消失了，彻底消失了。裂隙还在那里发光，但在她的感知中，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这是……隐匿加隔绝？”她喃喃道。
林修远终于停下手，踉跄了一下。苏嫣然赶紧扶住他，发现他脸色苍白，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没事，”林修远摆摆手，在岩石上坐下，喘了几口气，“真气耗得有点多，歇会儿就好。”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瓶，倒出两粒丹药吞下——洞天里炼制的回气丹，能快速补充真气。丹药入腹，暖流升起，苍白的脸色这才慢慢恢复。
“三层防护。”林修远看向裂隙，语气里带着满意，“最外层是五行定空阵，稳定空间，约束能量。中间是视觉误导阵，让路过的人下意识忽略这里。最内层是神识隔绝阵，彻底屏蔽裂隙的能量波动，让修真者用神识也探察不到。”
他顿了顿：“只要不是专门来找，或者修为高到能看穿这三层阵法，没人会发现这里有个通往异界的通道。”
苏嫣然看着那道泛着乳白色光芒的裂隙，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为丈夫的成功感到骄傲——这么复杂的阵法禁制，他一个人、半天时间就完成了，而且效果显着。她能感觉到，峡谷里的那种“不对劲”消失了，空气恢复了山野间该有的清冽干净。
另一方面，她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裂隙被隐藏起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苍梧界从“意外发现”变成了“可控资源”，意味着那道门从“临时通道”变成了“家族秘密”，意味着……他们和那个世界的联系，从此变得正式而谨慎。
“我们还会回去吗？”她轻声问。
“会。”林修远肯定地说，“但不是现在。得先消化这次的收获，把炼器法门融会贯通，准备好更充分的物资，制定更周密的计划。”
他站起身，走到裂隙前，伸手触摸那道乳白色的光幕。光很温和，像月光，触手微凉，有轻微的吸力，仿佛在邀请他再次跨入。
但他收回了手。
“下次再来，我们要带着目的去。”林修远说，“不是探索，是交易；不是偶遇，是建立联系。阿鲁卡，莎莉亚，集市上那些异族……他们都可以成为我们的伙伴。”
他转身，看向苏嫣然，眼神很亮：“苍梧界不是一个需要征服的蛮荒之地，它是一个可以合作的文明。我们有他们需要的知识和技术，他们有我们需要的资源和材料。这才是长久之道。”
苏嫣然听懂了。丈夫说的不是一时的探险，是长远的布局。就像他当年下海经商，不是赚一票就跑，而是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这道裂隙，现在成了家族最核心的资产之一。
“走吧。”林修远背起背包，“该回去了。怀远他们该等急了。”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裂隙——那道乳白色的光在晨雾中静静流淌，像一道通往梦境的门。
然后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峡谷。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金色的阳光洒满雪山，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远处的扎西客栈升起炊烟，青灰色的烟柱在蓝天里笔直向上，像在昭示着人间烟火。
林修远回头，峡谷深处已经看不见裂隙的光芒，只有一片普通的、被阳光照亮的岩壁。
三层禁制正在悄然运转，将那个秘密牢牢锁在山腹深处。
直到他们准备好，再次推开那扇门。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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