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春末的北京，柳絮飘得像场温柔的雪。
四合院东厢房后面的小院里，林修远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本泛黄的线装书，眼睛却看着院子中央。
那里，三个孩子正在进行着各自的“功课”。
林怀远在打拳。
不是学校里教的广播体操，是王铁山师父传授的八极拳基础套路。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抽条，穿着白色的练功服，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马步扎得稳，出拳带风，转身时衣袂翻飞，颇有几分武者的架势。
一套拳打完，他收势站定，气息微喘，但眼神清亮。
“爸，我最近感觉……有点不一样。”林怀远走到葡萄架下，拿起石桌上的毛巾擦汗。
“哪里不一样？”林修远放下书。
“说不清楚。”林怀远想了想，“就是练拳的时候，感觉身体里好像有股热流，顺着拳路走。尤其是打到‘贴山靠’那式，热流特别明显，从腰背一直冲到手臂。”
林修远心中一动。他招招手：“过来。”
林怀远走到父亲面前。林修远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大儿子的手腕上。一丝极细微的真气探入，顺着经脉游走。
果然。
在丹田处，已经凝聚了一小团气感。虽然还很微弱，像风中烛火，摇摇晃晃，但确实存在。那是引气入体的初期征兆——身体开始自发地吸收、储存天地灵气，只是本人还不懂得如何主动引导。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特别沉，早上醒来精神特别好？”林修远问。
林怀远点头：“嗯。以前早上总要赖床，现在天一亮就自然醒，一整天都不困。”
“吃饭呢？”
“比以前能吃。”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妈说我正在长身体，但……好像吃得确实多了点。”
林修远笑了。这就是灵气温养身体的效果——新陈代谢加快，精力充沛，食欲增强。虽然林怀远自己还没意识到，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适应修真的初步改变了。
“这是好事。”林修远收回手，“继续练拳，但别太猛，循序渐进。”
“知道了。”林怀远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对了爸，您上次给我的那本《本草纲目》手抄本，我看到‘人参’那部分了。书上说野山参年份越久，芦头越长，纹路越深。但我发现……”
他从屋里拿出那本厚厚的手抄本——是林修远根据前世记忆和今生搜集的资料整理而成的，比市面上流通的版本详细得多。少年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这图上画的参须是直的，但我去年跟您去药铺看到的那支老参，参须是弯的，像螺旋。”
林修远接过书，仔细看那插图。确实，画师画的参须笔直舒展，但现实中，年份久的老山参，参须往往会因为生长过程中遇到石块、树根而自然弯曲，甚至盘结。
“你看得很仔细。”他赞许道，“书本是死的，现实是活的。明天周末，我带你去同仁堂转转，让他们拿几支不同年份的参出来，你亲手摸摸、看看。”
林怀远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父子俩说话的工夫，院子另一头，林嫣然正趴在石桌上写写画画。
十二岁的小姑娘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面前摊着个硬皮笔记本，不是作业本，是她自己的“账本”。
笔记本左边记着支出：铅笔两支（02元）、橡皮一块（01元）、冰棍三根（015元）……右边记着收入：帮妈妈跑腿买酱油（奖励01元）、期末考全班第三（爸爸奖励1元）、卖废纸（03元）……
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加减乘除列在旁边，最后算出结余：375元。
“爸，”林嫣然抬起头，马尾辫晃了晃，“我有个问题。”
“说。”
“咱们胡同口那家小卖部，王大妈进的糖果是五分钱一块，卖八分。但她每个月还要付房租、进货的交通费、还有电费。您说她一块糖到底能赚多少？”
林修远挑眉。这问题问得很有意思，已经不是简单的记账，涉及到成本核算了。
“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我观察好几天了。”林嫣然坐直身子，表情认真，“王大妈每天大概卖出去五十块糖，那就是四块钱。但她早上要去进货，坐公交车来回要一毛钱。小卖部的电灯晚上开到九点，电费得算吧？还有房租，我听隔壁李奶奶说，她那间小屋子一个月租金要十块钱呢。”
她掰着手指算：“如果一天赚四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块。减去房租十块，电费算五块，交通费三块，进货成本……糖果进货价按五分算，五十块就是两块五，一个月七十五块。这样算下来，她一个月只能赚……”
“二十七块。”林修远替她说了出来。
“对！”林嫣然眼睛亮晶晶的，“所以王大妈其实赚得不多，对吧？”
“是不多。”林修远点头，“但她还会卖别的东西——火柴、香烟、酱油醋。那些利润可能高些，而且她是自家房子改的铺面，省了房租，实际收入应该高一点。”
小姑娘若有所思地点头，低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笔。
林修远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心里感慨。这孩子对数字敏感，对商业逻辑有天生的好奇，这或许是她未来的路。但修真……他暗中探出一丝神识。
林嫣然的身体里，灵气运转很平缓，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没有哥哥那种练武带来的气感，也没有弟弟那种对自然的亲和力。她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聪明孩子，喜欢读书，喜欢算账，喜欢把生活过得有条有理。
这也没什么不好。林修远想。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走上修真路。女儿能找到自己喜欢的方向，活得明白、活得自在，比什么都强。
“爸！爸你看！”
脆生生的童音打断了思绪。林思远从后院跑过来，小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八岁的孩子跑得脸蛋红扑扑的，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粘在脑门上。
“慢点跑。”苏嫣然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西瓜，“小心摔着。”
林思远已经冲到父亲面前，摊开小手。掌心里，是一只翠绿色的蚱蜢，两条后腿粗壮有力，正不安地蹬动着。
“我在后院抓的！”小家伙兴奋地说，“它刚才在月莹草那片跳呢！爸您看，它的眼睛是金色的！”
林修远凑近看。果然，这蚱蜢和普通的蚱蜢不太一样——通体翠绿像翡翠，复眼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翅膀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线。更特别的是，它身上散发着极淡的灵气波动，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
“这是……”林修远接过蚱蜢，仔细感受。
蚱蜢在他掌心不动了，像是被某种气息震慑。林修远能感觉到，它体内有一丝微弱的木属性灵气在循环——不是它自己修炼的，是长期待在洞天里，吸收月莹草散发的灵气，身体自发产生的适应。
“洞天里的生灵，开始被灵植影响了。”他低声说。
“什么影响？”林思远仰着小脸问。
“就是……住在那里的虫子、小鸟、花草，都会被月莹草它们的气息改变。就像你天天跟爱干净的小朋友玩，自己也会变干净一样。”
这个比喻小孩子听懂了。林思远用力点头：“那它会变得更厉害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林修远把蚱蜢放回儿子手心，“要看它自己的造化。你把它放回去吧，让它继续在月莹草旁边待着。”
“好！”林思远捧着蚱蜢，又噔噔噔跑回后院。
苏嫣然走过来，把西瓜放在石桌上，看了眼儿子跑远的背影：“思远这孩子，最近老往洞天跑。一待就是大半天，不是看虫子就是看花，跟他说话都听不见。”
“他喜欢那里。”林修远拿起块西瓜咬了一口，清甜多汁，“而且我观察过，他在洞天里的时候，呼吸会不自觉调整成某种节奏——虽然他自己没意识到，但那是最基础的吐纳法门。”
“你是说……”
“他对灵气有天然的亲和力。”林修远说，“就像有的人天生音准好，有的人天生方向感强。思远是天生能感受到自然里的‘气’，并且身体会自发地顺应那种节奏。”
苏嫣然在他旁边坐下：“那怀远呢？”
“怀远是另一种。”林修远看向大儿子——林怀远已经又开始练拳了，这次练的是慢架，每个动作都做到极致，额头上又渗出细汗，“他是通过练武，强行打开身体对灵气的感知。就像凿井，一锤一锤打下去，直到出水。”
“那嫣然……”
“嫣然的路不在修行上。”林修远说得很坦然，“她喜欢读书，喜欢计算，喜欢把复杂的事情理清楚。这同样是了不起的天赋。修真不是唯一的出路，活得明白、活得自在，才是根本。”
苏嫣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教他们？”
林修远看向三个孩子。
林怀远在认真打拳，一招一式都透着少年人的执着。
林嫣然在埋头算账，眉头微皱，像在解一道难题。
林思远在后院蹲着，小小的背影对着那片月莹草，一动不动，像尊小石像。
“再观察一段时间。”他说，“怀远已经摸到门槛了，可以开始引导。思远还小，但他的天赋最好，需要好好打磨基础。至于嫣然……看她自己的意愿。如果她哪天对修行感兴趣了，再教也不迟。”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从葡萄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林修远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怀远，停一下。”
林怀远收势站定，看向父亲。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睡前，按我教你的方法呼吸。”林修远说，“躺在床上，全身放松，注意力放在小腹。吸气时，想象气息沉到丹田；呼气时，想象浊气从脚底排出。不用刻意，就当是放松。”
“这样……有什么用吗？”
“帮你睡得更香。”林修远笑笑，“练武的人，休息好了，才能长力气。”
他没有说得太明白。这套呼吸法门，是《合沙奇书》里最基础的引气法诀的简化版——去掉了所有复杂的观想和意念引导，只保留最核心的“气沉丹田”。对林怀远来说，这就像学游泳前先在浅水区蹬腿，先感受水的浮力，再学完整的动作。
林怀远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去吧，洗个澡，一身汗。”
少年应声去了。林修远又走到石桌边，看女儿算账。
“嫣然。”
“嗯？”小姑娘抬起头。
“你这账本，能借爸看看吗？”
林嫣然把笔记本推过来。林修远一页页翻看，从去年夏天记到现在，整整大半本。不仅有钱的进出，还有对物价的观察、对邻居家生意的小分析，甚至有几页画了简单的供求曲线图——虽然稚嫩，但思路清晰。
“画得不错。”林修远指着曲线图，“谁教你的？”
“书上看的。”林嫣然说，“图书馆有本《趣味经济学》，里面讲到价格和需求的关系，我就试着画画看。”
“喜欢这些？”
小姑娘想了想，点头：“喜欢。我觉得……把复杂的事情用数字和图表说清楚，挺有意思的。”
“那好。”林修远合上笔记本，“下周末，爸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修远集团总部。”林修远说，“让你看看，真正的商业是怎么运作的。不是小卖部那种，是几百人、几千人一起做事的大公司。”
林嫣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后院传来林思远的喊声：“爸！月莹草发芽了！”
林修远和苏嫣然相视一笑，起身往后院走。
洞天的入口开着，乳白色的光从门里漫出来。林思远蹲在门口，指着里面：“看！银色的小芽！”
确实。
编号“一”的种植区里，三株月莹草已经破土而出。嫩芽只有指甲盖大小，银白色，半透明，在洞天柔和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很微弱，像夜空中最暗的星星，但确实在发光。
林修远蹲下身，仔细看那三株小芽。他能感觉到，芽尖正在缓慢地吸收着周围的灵气——主要是洞天本身的灵气，也有一丝丝从昆仑裂隙带回来的、属于苍梧界的特殊波动。
两种世界的能量，在这小小的嫩芽里交融。
“它们会长得很高吗？”林思远问。
“会。”林修远摸摸小儿子的头，“等你再长大一点，它们就该开花了。到时候，整片地都会亮起来，像星星落在地上。”
“那我每天都要来看它们！”
“好，每天看。”
夜幕完全降临时，一家五口围坐在葡萄架下吃晚饭。红烧肉的香气混着西瓜的甜味，在夏夜的风里飘散。邻居家传来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刚结束，正在播天气预报。
林怀远吃得很快，但姿势端正；林嫣然细嚼慢咽，时不时抬头想什么；林思远拿着勺子，眼睛还往后院瞟，心思显然在那些小芽上。
林修远看着三个孩子，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刚重生那会儿，怀远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娃娃，嫣然还没出生，思远更是遥远未来的存在。而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各自的性格，各自的兴趣，各自的……路。
他要做的，不是强迫他们走自己安排的路。
而是看清他们脚下的路，然后，在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盏灯。
如此而已。
饭后，孩子们各自回屋。林修远和苏嫣然收拾完碗筷，并肩站在院子里。夜空晴朗，能看到几颗明亮的星星。
“修远。”苏嫣然轻声说，“你觉得……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林修远抬头看天，看了很久。
“怀远会成为一名好大夫，”他说，“治病救人，悬壶济世。思远……可能走得更远，远到我们现在都想象不到的地方。至于嫣然，她会在她喜欢的领域里，活得明白、活得精彩。”
“那你呢？”
“我？”林修远笑了，“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他们长大。在他们需要的时候，递把手；在他们迷茫的时候，指个方向。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夜风：“然后，等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路，我就牵着你的手，去看我们想看的风景。”
苏嫣然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
葡萄架上，一只萤火虫亮起微弱的光，一闪一闪，像在应和着天上遥远的星辰。
院子里，月莹草的嫩芽在洞天里安静生长。
孩子们在各自的房间里，做着各自的梦。
而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