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七月中旬,天热得能煎鸡蛋。
林修远带着全家人走进律师事务所时,空调的凉风迎面扑来,激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家律所在长安街边上,玻璃幕墙亮得晃眼,会议室在十八楼,能看见远处的故宫琉璃瓦。
“林先生,这边请。”
穿深色西装的女律师等在门口,引他们进了一间大会议室。会议桌是红木的,能坐二十个人,现在只摆了五把椅子。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摞文件,每摞都有砖头那么厚。
“爸,这么多文件啊?”林思远小声问。
“嗯,要签的字多。”林修远在主位坐下,让家人都坐好。
女律师姓周,四十来岁,是专门做家族信托和股权业务的。她没急着讲文件,先给每人倒了杯水,然后才坐下,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林先生,林太太,还有三位,”她声音温和但专业,“今天咱们来办股权转让手续。所有的文件都准备好了,一共三十二份,每份需要签七到十二个地方。我会一份一份解释,你们一份一份签。”
她推了推眼镜:“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两到三个小时。不急,咱们慢慢来。”
林怀远坐得笔直,手心有点出汗。林嫣然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笔握得紧紧的。林思远有点坐不住,但看看爸爸妈妈严肃的表情,又老实了。
周律师拿起第一份文件:“这是《股权赠与协议》,林先生将名下持有的修远集团百分之六十八的股份,分别赠与林怀远先生、林嫣然女士、林思远先生,以及家族信托。具体分配是这样的……”
她念出一串数字。三个孩子听得认真,但那些百分比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有点晕。
“爸,”林嫣然小声问,“您……把这么多都给我们了?”
“嗯。”林修远点头,“我留百分之二,剩下的都分了。家族信托拿百分之四十,你们仨各拿百分之九。”
他顿了顿:“百分之二够我用的了。剩下的,该给谁给谁。”
周律师继续解释:“根据这份协议,股权转让完成后,林怀远先生、林嫣然女士、林思远先生将成为修远集团的直接股东。但因为你们还未成年,这部分股份暂时由监护人——也就是林先生和林太太——代为行使股东权利。”
“那家族信托那部分呢?”林怀远问。
“家族信托的股份,由信托理事会管理。”周律师翻开另一份文件,“理事会的章程在这里。目前理事会成员是林先生,以及八位集团副总。未来成员变动,需要全体理事三分之二以上同意。”
她顿了顿:“简单说,家族信托这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决策权不在个人手里,在理事会手里。这是为了保证股权集中,防止分散。”
林嫣然在本子上记着,忽然抬头:“周律师,那要是以后……理事会内部意见不统一呢?”
“章程里有规定。”周律师翻到后面,“重大事项需要四分之三以上理事同意。如果僵持不下,林先生作为创始人,有一票否决权——但这个权力只在极端情况下使用,而且每五年只能用一次。”
解释清楚了,周律师把文件推到林修远面前:“林先生,您先签。”
林修远拿起笔。笔是万宝龙的,沉甸甸的。他翻开文件最后一页,找到签名处。
会议室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红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林修远握着笔,停顿了几秒钟。
这一笔下去,他就真的放手了。大半辈子打拼来的东西,一大半都要交出去了。
他抬头看了看家人。苏嫣然看着他,眼神温柔坚定。三个孩子也都看着他,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不舍。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修远”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写完,他拿起印章,蘸了印泥,在名字旁边盖下。
红色的印章落在纸上,像一枚烙印。
“好了。”他把文件推回去。
周律师检查了一下签名和印章,点点头,把文件收好。然后她拿起第二份文件,推到苏嫣然面前。
“林太太,这份是《监护人确认书》。确认您在孩子们成年之前,代为行使股东权利。请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名。”
苏嫣然拿起笔,看也没看,直接签了。她的字秀气,但很稳。
接下来是孩子们的。因为未成年,签的是《受赠确认书》。
林怀远第一个签。少年握着笔,手有点抖。他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写完了,又检查了一遍,才把文件推回去。
林嫣然签的时候,先仔细看了文件内容。小姑娘看得慢,时不时问周律师几个问题:“这里说的‘股东义务’具体指什么?”“如果我想转让股份,需要什么程序?”“分红是怎么分配的?”
周律师一一解答。问清楚了,林嫣然才签下名字。她的字清秀工整,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轮到林思远了。小家伙握着笔,有点茫然:“周阿姨,我……我该签哪儿?”
周律师耐心地指着签名处:“这儿,写你的名字。”
林思远趴到桌上,一笔一画地写。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写完了,他抬起头:“爸,我签好了。”
林修远摸摸他的头:“好。”
一份接一份,文件在桌上传递。赠与协议、确认书、授权书、承诺函、税务申报表……每份文件都要签,每签一份,周律师就解释一份。
签了一个多小时,林思远有点坐不住了。他扭来扭去,小声说:“爸,我手酸了。”
“再坚持会儿。”林修远说,“快签完了。”
周律师笑了:“小弟弟,你签的这些文件,关系到你以后能不能买玩具,能不能上学,能不能长大有出息。累也得签啊。”
林思远眨眨眼:“这么重要啊?”
“重要得很。”周律师认真地说,“你爸把大半辈子的心血,都分给你们了。这些文件,就是证明。”
小家伙听了,重新坐直,又拿起笔。
终于,签到最后几份了。周律师拿起最厚的那本:“这是《家族信托管理细则》,一共两百八十六页。林先生,这份需要您逐页签字。”
林修远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条条款款。他拿起笔,一页一页地签。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页声和签字声。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这头移到那头。
签完最后一页,林修远放下笔,长长地出了口气。
周律师把所有文件收拢,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好了,手续办完了。从法律意义上讲,现在修远集团的股权结构已经变更。林先生,您……”
她顿了顿:“您现在是持股百分之二的小股东了。”
这话说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修远靠在椅背上,笑了:“挺好。”
苏嫣然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三个孩子看着爸爸,心里都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接过了一个很重很重的担子,又像是见证了一个很重要的时刻。
周律师开始收拾文件:“这些文件,我们会存档备案。副本会在一周内寄到府上。另外,关于股权变更的公告,集团会在明天发布。”
她站起身,伸出手:“林先生,恭喜您。能这样平稳、有序地完成交接,不容易。很多人到了这一步,舍不得放,放不下心。您能这样做,是为家族长远考虑。”
林修远和她握手:“谢谢周律师,辛苦了。”
走出律师事务所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外头热浪扑面而来,跟室内的凉爽形成鲜明对比。
一家人站在大楼门口,看着长安街上车来车往。
“爸,”林怀远忽然说,“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为啥?”
“就感觉……您把那么重的东西交给我们了,我怕……接不住。”
林修远拍拍儿子的肩:“接不住就学。我当年接这个担子的时候,也没人教我,不也接住了?”
他看向三个孩子:“今天签这些字,不是让你们马上就去管集团。是让你们知道——这个家,这份产业,以后是你们的责任了。你们可以慢慢学,慢慢练,但心里得有这个数。”
林嫣然点点头:“爸,我明白了。这些文件是法律上的交接,心里的交接……还得慢慢来。”
“对。”林修远欣慰地笑了,“就是这个意思。”
林思远仰着头:“爸,那我以后……也得好好学习了?”
“那必须的。”林修远蹲下身,看着小儿子,“思远啊,你现在可能还不懂这些文件是啥意思。但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今天你签的那些名字,是你爸给你的底气,也是你该扛的责任。”
小家伙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嗯!我好好学!”
一家人沿着长安街慢慢走。夕阳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天安门广场时,林修远停下脚步。他看着远处的城楼,看了很久。
“爸,您想啥呢?”林嫣然问。
“想当年。”林修远说,“想我重生那会儿,第一次来这儿。那会儿啥都没有,就一个念头——得活下去,得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现在,日子过好了,产业做大了,孩子们长大了。我该做的,都做了。”
苏嫣然挽住他的胳膊:“修远,你做得够好了。”
“还不够。”林修远摇摇头,“还得看着你们,把担子接稳了,把路走正了。不过……不急,慢慢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在夕阳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林怀远看着风筝,忽然说:“爸,我觉得您今天……像在放风筝。”
“怎么说?”
“您把线交给我们了,但您还在底下看着。风筝飞高了,您给放放线;风筝飞偏了,您给拉拉线。”少年说得很认真,“线在我们手里,但方向,您还看着。”
林修远笑了:“这个比喻好。怀远,你长大了。”
夕阳完全落下时,他们回到了四合院。院里石榴树下摆好了饭桌,林母已经做好了晚饭。
吃饭时,没人提今天签文件的事。但气氛不一样了——三个孩子坐得更端正了,吃饭也不像以前那样闹腾了。
吃完饭,林修远一个人走到院里,在葡萄架下坐下。
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他闭上眼睛,神识沉入丹田。
五行真气圆满流转,比以前更加顺畅自如。那点银色的空间法则种子,又亮了一点点。
他知道,这是心境的变化带来的——放下执念,心境通透,修行自然精进。
今天这一放手,放掉的不仅是股权,更是心里那份“必须掌控一切”的执念。
从此以后,他可以真的轻松了。
集团有舵手团队,股权有信托管理,孩子们在成长,妻子在身边。
他可以安心地,走自己的路了。
那条修行路,那条探索路,那条陪伴家人的路。
夜风吹过,葡萄叶子沙沙响。
堂屋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林思远在缠着哥哥姐姐讲今天签字的事儿。
林修远睁开眼,嘴角带着笑。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进入了新的阶段。
而他,可以开始准备,走下一段旅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