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出关后的第七天，洞天里下了场“雨”。
不是真的雨，是灵气凝结成的雾珠，细细密密地从穹顶洒下来，落在灵植上，落在池塘里，落在木屋的青瓦上。月莹草在雾中泛着柔和的银光，远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整个洞天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林修远搬了把竹椅坐在廊檐下，看着这场特别的雨。苏嫣然在旁边的小炉上煮茶，茶香混着湿润的灵气，闻起来特别清新。
“这雨下得正好。”苏嫣然往茶壶里添了把陈皮，“灵田该浇水了，这下省得咱们动手。”
“洞天有洞天的规律。”林修远说，“该下雨的时候自然会下，该放晴的时候自然会晴。咱们只管看着就好。”
正说着，廊檐角落挂着的那串风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风吹的——洞里根本没有风。是铃铛自己颤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
林修远抬起头，看向那串风铃。那是闭关前挂在廊下的，用的是苍梧界带回来的“感应铜”，能感知到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
现在它响了。
苏嫣然也听见了，放下茶壶：“这是……”
“有人传讯。”林修远站起身，“从裂隙那边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林修远走进屋里，从书房抽屉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块巴掌大的玉盘，表面光滑如镜，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青光。
这是和苍梧界交易伙伴约定的传讯法器。三年多没动静，今天终于亮了。
林修远手指在玉盘上轻轻一点。青光流转，渐渐凝聚成几行文字，用的不是汉字，是苍梧界的通用符文。但他看得懂——这些年研究苍梧界的玉简，早就掌握了他们的文字。
文字很简单：“林道友安好。三年未见，不知是否安泰。苍梧界近来有些变化，北境战事平息，南域灵气复苏。若有闲暇，可再议交易之事。落款：云崖坊市，莫掌柜。”
“写的什么？”苏嫣然凑过来看。
林修远把内容翻译给她听。
“莫掌柜……”苏嫣然回忆着，“就是咱们第一次去苍梧界，跟咱们交易炼器法门的那位？”
“对。”林修远点头，“人挺实在，给的价格公道，也不多问咱们来历。”
“那你怎么回？”
林修远想了想，手指在玉盘上划动。他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只回了短短一句：“近日闭关方出，一切安好。交易之事，容后再议。”
青光闪烁，文字化作流光，没入玉盘深处。传讯完成了。
“就这样？”苏嫣然问。
“就这样。”林修远把玉盘放回木盒，“不急着回复。先晾几天，看看情况。”
“你担心有诈？”
“不是担心。”林修远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就是觉得……得谨慎。苍梧界毕竟不是地球，那里的规则、人心，咱们都不完全了解。虽说莫掌柜看着可信，但三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变化。”
他喝了口茶：“咱们现在日子过得挺好，没必要急着去冒险。交易可以做，但得慢慢来，一步一步试探。”
苏嫣然点点头：“你说得对。安安刚上大学，怀远他们的事业也正顺利，咱们别节外生枝。”
雨渐渐停了。灵气凝成的雾珠慢慢消散，露出洗过的洞天。灵植的叶片上挂着水珠，在模拟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池塘里的红鲤鱼游到水面，吐着泡泡。
“其实，”林修远看着池塘，忽然说，“我一直在想，这道裂隙该怎么处理。”
“处理？”
“嗯。”林修远说，“它在那儿，就是个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是资源，也是风险。咱们这一代能用，下一代呢？下下一代呢？万一后代里出了不肖子孙，利用它胡作非为，或者不小心引来异界的麻烦，怎么办？”
苏嫣然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想……封了它？”
“不是封。”林修远摇摇头，“是设立规矩。就像咱们家的纪念馆，得有管理章程。这道裂隙，也得有使用的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只有林家核心成员知道它的存在。”林修远说，“第二，使用前必须得到至少三位核心成员的同意。第三，交易只能以物易物，不能介入苍梧界的纷争。第四，每次进出都要记录在案。”
他顿了顿：“这些规矩，得写进家训里。一代一代传下去。”
苏嫣然想了想：“那这次莫掌柜的传讯，你打算告诉孩子们吗？”
“告诉。”林修远说，“但不是现在。等过年的时候，全家聚齐了，我再说。到时候也把规矩定下来，大家一起商量。”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得廊檐下暖洋洋的。那只叫黄豆的橘猫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洞天，这会儿正趴在石阶上打盹，肚皮一起一伏的。
林修远看着猫，忽然笑了：“其实仔细想想，咱们和苍梧界的关系，就像养猫。”
“怎么说？”
“你看，”林修远指着黄豆，“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咱们喂它，但不拴着它。它给咱们作伴，但咱们也不指望它看家护院。保持适当的距离，彼此都舒服。”
苏嫣然也笑了：“你这比喻倒挺贴切。”
“本来就是。”林修远说，“两个世界，两种文明，保持联系，互相交换需要的东西，但别牵扯太深。这样就挺好。”
接下来的几天，林修远没再理会玉盘。他像往常一样，早晨在洞天里散步，上午侍弄药圃，下午看书喝茶，晚上和苏嫣然说说话。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苏嫣然注意到，丈夫偶尔会看着昆仑的方向出神。
“还是放不下？”第四天晚上，她轻声问。
“不是放不下。”林修远说，“是在想，这道裂隙对咱们林家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是机遇，也是责任。用好了，能给子孙后代留一条退路，一个资源渠道。用不好，就是祸根。”
“那你想好怎么用了吗？”
“有点头绪了。”林修远说，“我想着，等安安再大点，带他去一次苍梧界。让他亲眼看看那个世界，知道咱们家有这么一条通道。但只带他去，其他人暂时不告诉——怀远稳重，但心思全在集团上；嫣然细心，但对修行的事不感兴趣；思远性子活，怕他冒失。安安最合适，他心性沉稳，又对工科感兴趣，将来可以慢慢学着管理这道裂隙。”
“那得等好几年呢。”
“不急。”林修远说，“安安才上大学，等他毕业、工作、成家，慢慢成熟了，再告诉他。那时候我也老了，正好把这事交给他。”
第七天晚上，玉盘又亮了。
这次传讯更简单：“理解。静候佳音。另：南域新出一种‘凝心草’，于静心修行有益。若有需要，可留一些。”
林修远看完，笑了笑：“这个莫掌柜，倒是个明白人。”
“怎么？”
“他知道咱们不急着交易，就送个人情。”林修远说，“凝心草对修行确实有帮助，但不算太珍贵。送这个，既表达了善意，又不会让咱们觉得欠人情。”
“那咱们收吗？”
“收。”林修远这次回答得很干脆，“人家送善意，咱们得接着。回头准备点回礼——咱们洞天产的灵茶就不错，地球特产，苍梧界应该没有。”
他写了回讯：“多谢。三月后，送茶。”
玉盘青光闪烁，传讯送出。
“这就定下了？”苏嫣然问。
“嗯。”林修远把玉盘收好，“三个月后，我亲自去一趟昆仑，把裂隙打开一道缝，把茶送过去，把草接过来。不进去，就在裂隙边完成交易。安全，稳妥。”
“我跟你一起去。”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接下来的日子，林修远开始准备茶叶。他选了洞天里最好的那几棵茶树，亲手采摘、炒制。制茶的时候很用心，火候、手法都讲究到极致。
苏嫣然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制茶的样子，像在炼丹。”
“本来就是一回事。”林修远一边翻动茶叶一边说，“都是把天然之物，用恰当的方法，提炼出最好的品质。茶道也好，丹道也罢，道理相通。”
茶叶制好那天，满屋飘香。林修远装了三小罐，用油纸包好，外面再套上木盒。
“够吗？”苏嫣然问。
“够了。”林修远说，“礼轻情意重。送太多，反而显得咱们急着交易。”
时间一天天过去。洞天里的灵植又长高了一截，池塘里的鲤鱼又多了几尾。林修远每天的生活规律而充实，心境越来越平和。
有时候他会想，这道连接两个世界的裂隙，就像他这一生的缩影——有奇遇，有挑战，有收获，有责任。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妥善地安排好，传给值得托付的后人。
就像他把林家的一切，都安排好了一样。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三个月后，去昆仑的那天，洞天里阳光正好。
林修远提着装茶叶的木盒，苏嫣然拎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水。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出洞天。
裂隙还在那儿，静静地等待着。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两个世界之间，在代代相传之间。
缓缓流淌，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