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深处的静室里,时间像凝固的琥珀。
林修远在蒲团上坐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了。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三个月,也可能是三年。在深层次的入定中,时间的刻度变得模糊,只剩下感悟的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
起初,他还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盘坐的双腿有些发麻,脊椎保持笔直带来的轻微酸胀,呼吸时空气进出鼻腔的微凉。但渐渐地,这些感觉都淡去了。不是消失了,是融入了更广阔的存在中。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海。
他的意识沉浸在五行法则的海洋里。
金、木、水、火、土,不再是书本上的概念,不再是修炼时调动的能量,而是活生生的、可以触摸的“存在”。他能“看见”金属性法则的锋锐与肃杀,像秋霜,像刀锋;木属性法则的生发与柔韧,像春芽,像藤蔓;水属性法则的流动与包容,像溪流,像雨雾;火属性法则的炽热与升腾,像炉火,像朝阳;土属性法则的厚重与承载,像大地,像山峦。
这些法则交织、缠绕、相生相克,构成了世界的基石。
而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借用这些法则,不是驾驭这些法则,而是……成为这些法则。
很慢,很艰难,像蚂蚁搬山。
但每一步都扎实,都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在某个无法言说的瞬间,壁垒破了。
不是“轰”的一声破开,是像冰雪消融,像春芽破土,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林修远“睁开”了眼睛——不是肉眼,是心眼的视角。
他看见静室的石壁不再是石壁,是土属性法则的凝聚;看见长明灯的火焰不再是火焰,是火属性法则的舞蹈;看见空气中飘浮的微尘,是金属性法则的碎屑;看见墙角那点潮湿的苔藓,是水与木属性法则的交融。
一切都在法则中,一切都在道中。
而他,就在这一切之中。
林修远抬起手——不是真的抬手,是意念的抬手。
静室中央的地面上,一块青石板无声地裂开。不是破碎,是像花朵绽放那样,石板从中分开,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蠕动,一颗嫩绿的芽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拔高、抽叶、开花——是一株月莹草,银白的叶片,细小的花朵,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花开了三息,然后凋谢、枯萎、化作尘土。尘土又凝聚,变回青石板,严丝合缝,就像从未裂开过。
一念生,一念灭。
林修远笑了。不是得意的笑,是了然的、温和的笑。
他又动了动意念。
墙角那盏长明灯的火焰忽然拉长、扭曲,化作一只小小的火鸟,在静室里盘旋了一圈,洒下点点火星。火星落地,没有熄灭,反而像种子一样,长出细小的火苗,火苗又开成火花,火花又结出火果——一串红彤彤的、像小灯笼似的果实,悬在半空,散发着温暖的光。
三息后,火果凋零,火星熄灭,火鸟散作青烟。一切恢复原样,只有灯焰静静燃烧。
再来。
静室里的空气开始流动,起初是微风,渐渐变成旋风。旋风中心,水汽凝结,化作细细的雨丝落下。雨丝落地,渗入青石板缝隙,石板缝隙里长出青苔,青苔上开出小花。花谢了,结出露珠,露珠蒸发,回到空气中。
一个完整的循环,在小小的静室里完成。
金、木、水、火、土,五行轮转,生生不息。
林修远静静地看着,感受着。
这不是神通,不是法术,是……心想事成。
是意念与法则的共鸣,是心念与道韵的和弦。
只要他想,只要在洞天这个他完全掌控的小世界里,他就能让万物生,让山河变。
当然,范围有限。出了洞天,出了这个他经营了几十年、早已与自身气息完全融合的小世界,这种掌控力就会大打折扣。但在洞天内,他就是……近乎创世神的存在。
够了。
林修远收敛心神。
静室里的一切异象悄然消失。月莹草没了,火鸟散了,旋风停了。只有长明灯还亮着,只有青石板还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返璞归真”的境界,已经推开了门。虽然还没完全踏入,但门槛已经跨过了一半。剩下的,只是时间的积累,是心境的进一步圆融。
林修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吐得特别深,特别长,像要把闭关以来所有的感悟、所有的积累,都融入这一呼一吸中。
然后,他真正的睁开了眼睛。
肉眼的视角回来了。静室还是那个静室,蒲团还是那个蒲团,香炉里的宁心香早已燃尽,只余一点灰白的香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体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沉睡已久的机器重新启动。但感觉很好,轻盈,有力,通透。
推开静室的石门。
外头是洞天的清晨。模拟的阳光刚爬上山脊,金色的光芒斜斜地洒下来,照在木屋上,照在池塘里,照在灵田那些沾着露珠的灵植上。
苏嫣然正在池塘边喂鱼。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手里的鱼食“哗啦”一下全洒进了水里。
两人隔着半个池塘对视。
林修远先笑了,笑得特别舒展,特别轻松。
苏嫣然扔下装鱼食的竹篮,跑过来——不是小跑,是真的跑,像年轻时那样,脚步轻快,带起一阵风。
她在林修远面前停下,喘着气,眼睛亮得像晨星。
“成了?”她问,声音有点颤。
“成了。”林修远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也不是完全成,但……门推开了。”
苏嫣然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用力。林修远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微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小小的抽泣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回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池塘里的红鲤鱼聚在岸边,吐着泡泡,像在围观。远处的月莹草在微风里摇曳,银白的光芒一闪一闪的。
过了好一会儿,苏嫣然才松开手,抹了把眼睛,笑了:“我这是……高兴的。”
“知道。”林修远也笑,“走,进屋,我给你泡茶。新悟出点心得,泡的茶应该会不一样。”
两人回到木屋的茶室。林修远烧水、温壶、取茶,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苏嫣然坐在对面看着,觉得丈夫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不是外表,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那种与周围环境完全融为一体的和谐。
水开了。林修远提起水壶,往茶壶里注水。
就在水流落入壶中的瞬间,异象又现。
茶壶里的茶叶——是洞天自产的灵茶,原本是墨绿色的——忽然焕发出五彩的光芒。金色、青色、黑色、赤色、黄色,五种光在茶汤里流转、交织,像一个小小的五行轮转。茶香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茶香,而是混着草木的清新、泉水的甘冽、大地的厚重、阳光的温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道韵。
苏嫣然看呆了。
林修远倒出两杯茶。茶汤在杯中依旧泛着五色光晕,但柔和了许多,像彩虹融在水里。
“尝尝。”他把一杯推到苏嫣然面前。
苏嫣然端起茶杯,小心地抿了一口。
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她看着杯中茶,“这味道……说不出来,就是……特别好。”
“五行调和,阴阳平衡。”林修远也端起自己那杯,“茶是好茶,水是好水,但最重要的是泡茶的人——心境到了,茶自然就不同了。”
两人慢慢喝着茶。茶汤入喉,暖意从胃里升起,扩散到四肢百骸。不是那种燥热,是温润的、滋养的暖,像春日的阳光,像母亲的怀抱。
喝到第三杯,苏嫣然忽然问:“修远,你现在……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林修远放下茶杯,想了想。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意念微动。
掌心上方三寸处,凭空出现了一颗种子——是真的凭空出现,没有任何前兆。种子绿豆大小,棕褐色,表面有细细的纹路。
种子落地,在木地板上滚了半圈。
然后,发芽了。
嫩绿的芽破壳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茎、长叶、拔高、开花——是一株小小的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盘,翠绿的叶片,在茶室的晨光里挺立着。
花开到最盛时,林修远又动了动意念。
向日葵开始凋谢。花瓣枯萎、脱落,花盘垂下,叶片发黄。最后整株植物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连那颗种子都没留下。
从无到有,从有到无。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苏嫣然怔怔地看着,半晌,才轻声说:“这……这就是‘一念生灭’?”
“算是入门。”林修远收回手,“只能在洞天里做到,范围也小。而且消耗不小,不能常用。”
“那也……很了不起了。”苏嫣然喃喃道。
“没什么了不起的。”林修远摇摇头,“只是明白了道理,掌握了方法。就像你学做饭,明白了火候、调味、食材搭配的道理,自然就能做出好菜。修行也是一样,明白了法则运转的道理,自然就能做到这些。”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苏嫣然知道,这份平淡底下,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是无数次失败后的领悟,是走过千山万水后的通透。
她握住丈夫的手:“修远,我为你高兴。”
“我也高兴。”林修远反握住她的手,“不是为这点神通高兴,是为……终于明白了方向高兴。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什么方向?”
“返璞归真。”林修远看向窗外,“不是要变得更强大,是要变得更‘真’。真我,真心,真性情。把这些小神通都放下,把这些对法则的掌控都看淡,回归最本真的自己。那才是最高的境界。”
苏嫣然似懂非懂,但她点头:“嗯,你慢慢走,我陪着你。”
“好。”
晨光越来越亮,洞天里的一天正式开始。
池塘里的鲤鱼跃出水面,溅起晶莹的水花。灵田里的灵植在晨风中舒展叶片,吸收着天地灵气。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修远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
“今天想做什么?”苏嫣然问。
“侍弄药圃吧。”林修远说,“好久没去看那些灵植了,该除除草,浇浇水。”
“我帮你。”
“好。”
两人走出木屋,走向药圃。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修远走着走着,忽然心念一动。
路边的月莹草丛里,一株草忽然开出两朵花——不是同时开,是一朵谢了,另一朵接着开。谢了的那朵化作光点消散,新开的那朵更加娇艳。
生死轮转,就在一息之间。
苏嫣然看见了,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林修远也笑了笑,收敛了意念。
还是侍弄药圃吧。
这些小花样,偶尔为之就好。
真正的修行,在每一天的平凡生活里。
在每一株需要照料的灵植里。
在每一次与爱人并肩的散步里。
在每一个阳光正好的早晨里。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