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洞天里的最后一场雪,下得特别温柔。
没有风,雪就安安静静地从穹顶飘下来,一片一片,像柳絮,像羽毛。落在木屋的青瓦上,落在池塘的水面上,落在灵田的垄沟里。月莹草在积雪下依然泛着银光,像雪地里埋着的星星。
林修远站在廊檐下,看着这场雪。他没有打伞,就让雪落在肩上、头上,很快白了头。
苏嫣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条围巾,轻轻给他围上:“小心着凉。”
“不冷。”林修远握住她的手,“洞天里的雪,看着凉,其实带着灵气,落在身上是暖的。”
“那也得注意。”苏嫣然靠在他身边,一起看雪。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站着。雪下得很慢,很从容,好像知道这是洞天里最后一场雪,要下得漂亮,下得让人记住。
过了好一会儿,林修远轻声说:“差不多了。”
“嗯。”苏嫣然点头,“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确实都准备好了。
这一个月来,林修远把洞天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药圃里的灵植该采收的采收,该留种的留种。那株五百年的野山参,他特意用五行真气温养了三天三夜,确保它能在接下来的百年里继续茁壮生长。
池塘里的鲤鱼,他每条都摸了摸,给它们渡了一丝木属性真气,让它们更健康,更长寿。那条最肥硕的红鲤鱼好像知道要分别,用头轻轻蹭他的手心,很久都不肯走。
木屋里的东西都归置好了。书架上的书按类别排好,茶室的茶具清洗干净,卧室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房的书桌上,放着三本厚厚的笔记——是他这些年修行的心得,还有对洞天阵法、灵植培育、丹药炼制的详细记录。
“这些留给孩子们。”林修远对苏嫣然说,“等安安再大些,让他进来看看。怀远他们要是感兴趣,也可以看。”
“他们会珍惜的。”苏嫣然说。
除了这些,林修远还做了一件特别的事——给每个孙辈做了件小礼物。
给安安的是一把木剑,用的是洞天里最老的桃木,剑身刻着简单的五行符文。不是法器,就是个念想。“等他有了孩子,可以把这个传下去。”林修远说。
给林嫣然未来的孩子准备了一串手珠,用月莹草的茎秆打磨而成,每颗珠子都透着淡淡的银光。“女孩男孩都能戴。”苏嫣然帮忙穿线时笑着说。
给林思远未来的孩子做了个小小的罗盘,指针是用洞天特产的磁石磨的,永远指向木屋的方向。“不管走多远,知道家在哪儿。”林修远说。
这些礼物都装在一个木盒里,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盒盖上刻着一行字:“给未来的你们。——爷爷、奶奶”
雪渐渐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晶莹的光。整个洞天银装素裹,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修远牵着苏嫣然的手,开始在洞天里最后一次漫步。
他们沿着溪边走。溪水没有结冰,还在潺潺流动,水面飘着薄薄的雾气。月莹草从积雪里探出头,银白的叶片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走到那株野山参前,林修远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参叶:“老伙计,我们要走了。这儿就拜托你了。”
参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说:放心,有我呢。
走到池塘边,红鲤鱼们聚过来,在水面排成一排,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告别。林修远撒了把鱼食,看它们争相抢食,溅起细碎的水花。
“以后没人喂你们了。”苏嫣然轻声说,“得自己找吃的。”
鲤鱼好像听懂了,有一条跃出水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又落回去。
走到灵田,田里的灵植都被雪覆盖着,只露出一点点绿意。林修远蹲下身,扒开积雪,看见一株幼苗正顽强地生长着,嫩绿的叶片上挂着雪水。
“生命力真强。”他说。
“像咱们林家。”苏嫣然说,“一代一代,总会有人继续生长。”
最后,他们走到静室前。
石门紧闭,上面的太极图案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林修远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这里是他闭关突破的地方,是他感悟大道的地方,是他这一生修行路上最重要的驿站。
现在,要离开了。
“有点舍不得。”苏嫣然轻声说。
“是啊。”林修远点点头,“但该走的时候,就得走。”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石门上。五行真气缓缓流出,融入石门,融入整个静室的阵法。他在做最后一次加固——这道石门从现在起,只有林家血脉才能打开。而且必须是心性纯良、得到其他核心成员认可的后人,才能进入。
“给后世留个念想。”他说,“也许哪天,咱们的后代里出了修行天才,可以来这里闭关。”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了。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从屋檐落下,从树梢落下,像洞天在流泪。
两人回到木屋。林修远烧水泡茶,是最后一次用洞天里的水和茶叶泡茶。茶香袅袅,混着雪后清新的空气,特别好闻。
“修远,”苏嫣然端着茶杯,忽然问,“你说……咱们还会回来吗?”
林修远想了想:“也许吧。等咱们走到更远的地方,看够了风景,也许有一天会想回来看看。但那时候的咱们,和现在的咱们,可能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会更通透,更自在,但也……更淡泊。”林修远说,“就像你看山,在山里的时候,觉得一草一木都亲切。等飞到天上往下看,山就成了画里的一道墨痕。亲切还在,但感觉不一样了。”
苏嫣然点点头:“我懂。就像咱们看安安,他小时候抱在怀里,觉得小小的,软软的。现在他长大了,成了挺拔的少年,感觉不一样了,但爱还是一样。”
“对,就是这样。”
喝完茶,天快黑了。洞天里模拟的夕阳把雪地染成金红色,美得不真实。
林修远站起身:“走吧,该告别了。”
两人走到木屋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的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架上的书,茶室的茶具,卧室的被褥,书桌上的笔记和礼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像主人只是出门散步,很快就会回来。
但其实,不会再回来了。
至少,不会以现在这样的身份回来了。
林修远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轻得像叹息。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经过池塘,经过灵田,经过溪流,经过那株野山参。每经过一处,林修远都会停一下,看一眼,像是要把这一切刻进心里。
苏嫣然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
走到洞天出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洞天穹顶升起模拟的月亮和星星,月光如霜,星光如钻。
林修远转过身,面对整个洞天。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
不是施法,不是布阵,就是……告别。
意念微动,洞天里的灵气开始缓缓流转。月莹草同时发出银光,像地上的星河。池塘里的鲤鱼同时跃出水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金红色的弧线。灵田里的灵植同时摇曳,叶片上的雪水同时滴落,滴滴答答,像在奏乐。
野山参的参叶轻轻晃动,像是在挥手。
整个洞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主人告别。
林修远的眼睛有点湿。但他笑了,笑得很温暖,很满足。
“谢谢。”他轻声说,“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年。”
然后,他牵起苏嫣然的手,转身,迈步。
一步踏出洞天。
身后的景象渐渐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月光,星光,银光,水光,都融在一起,化作一片朦胧的光晕。
最后,光晕也消散了。
他们站在四合院的枣树下。夜风很凉,带着深冬的寒意。院里也积了雪,白茫茫的一片。正屋的窗户黑着,廊檐下的藤椅空着,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夜空。
一切都很熟悉。
一切又都很陌生。
因为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这里的主人了。
他们是过客,是旅人,是即将远行的游子。
林修远仰起头,看着四合院上方的夜空。真实的夜空,没有洞天里那么璀璨,但有真实的温度,真实的风,真实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准备好了吗?”他问苏嫣然。
“准备好了。”苏嫣然握紧他的手,“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那好。”林修远笑了,“咱们回家——回屋,睡最后一觉。明天一早,出发。”
两人走进正屋。屋里很冷,很久没住人了。但被褥都是干净的——林嫣然上周刚来晒过。
他们简单洗漱,躺下。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
窗外,真实的雪又开始下了。
簌簌的,轻轻的,像在唱催眠曲。
林修远闭上眼,心里一片澄明。
洞天,再见了。
四合院,再见了。
地球,再见了。
而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在星空深处,在大道尽头。
在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奇妙的风景,更深的感悟。
而他,不再是独行。
有爱人相伴,有回忆作伴,有整个生命积累的智慧与温暖作伴。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夜深了,雪还在下。
覆盖了足迹,覆盖了痕迹,像在温柔地抹去告别的痕迹。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新的路,在脚下延伸。
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