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里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落叶纷飞，没有草木枯黄，但林修远能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丝凉意，灵气流动的节奏慢了半拍，连池塘里的鲤鱼都不像夏天那样活泼，游得悠悠的，像在思考什么。
这天早晨，林修远照例在溪边打坐。
闭目，调息，心神沉入丹田。五行真气圆融流转，像一个完美的环，生生不息，无始无终。中心那点银色光点已经不再是“点”，而是一片小小的、朦胧的光晕，像晨曦里远山的轮廓。
一切都很好，很平稳，很……圆满。
可就在某个瞬间，他忽然“听”到了什么。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是心神感知到的某种……呼唤。
很轻，很遥远，像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又像从极高的天外落下。不是语言，不是音符，是一种纯粹的感觉——温暖，亲切，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引力。
就像……母亲呼唤远游的孩子。
林修远睁开眼。
溪水还在潺潺流过，月莹草还在晨风中摇曳，远处的山峦静静矗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沿着溪边慢慢走。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那株五百年的野山参前，他停下，蹲下身。
参叶依旧油绿，枝头的浆果红得发亮。但他能感觉到——这株参的“呼吸”变慢了。不是枯萎，是……沉静，像在积蓄力量，等待什么。
“你也感觉到了？”他轻声问。
参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林修远又走到池塘边。红鲤鱼聚过来，仰着头看他，嘴巴一张一合。他伸出手指，一条最肥硕的鲤鱼跃出水面，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又落回去，溅起小小的水花。
鱼尾摆动的水波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依然是那张熟悉的脸，但眼睛里多了些什么。不是沧桑，不是智慧，是一种……即将远行的旅人，回望故乡时的温柔与决然。
“修远？”
苏嫣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修远转过身，看见妻子站在木屋前，手里拿着把喷壶，正要给窗台上的灵植浇水。她的动作停在那里，眼睛看着他，眉头微蹙。
“你怎么了？”她走过来，“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修远笑了笑，“就是……忽然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林修远环顾四周，看着木屋，看着池塘，看着灵田，看着远处的山峦，“感慨这儿真好。安静，美好，像世外桃源。”
苏嫣然放下喷壶，握住他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可能坐久了。”林修远反握住她的手，“走吧，进屋喝茶，我饿了。”
那天接下来的一切都如常。
上午侍弄药圃，把成熟的灵植采收下来，分类晾晒。下午在茶室读书，林修远看《庄子》，苏嫣然看《本草纲目》。傍晚在溪边散步，看落日把洞天的天空染成橘红色。
但苏嫣然能感觉到，丈夫心里有事。
不是坏事，不是烦恼，是……一种很深的、很平静的决意。就像秋天的树，知道叶子该落了，于是坦然地把养分收回，静静等待冬天。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都没睡着。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的光影。远处传来池塘里的蛙鸣——洞天里模拟的，很轻，像催眠曲。
“修远。”苏嫣然轻声开口。
“嗯？”
“你今天……是不是感应到什么了？”
林修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知道？”
“夫妻三十多年，我还不知道你？”苏嫣然转过身，面对着他，“你打坐回来那会儿，眼神就不一样了。后来喝茶，你端着杯子发了三次呆。散步的时候，你回头看木屋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倍。”
林修远笑了：“你观察得真细。”
“所以，”苏嫣然看着他，“到底感应到什么了？”
林修远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屋顶，望了很久，久到苏嫣然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世界在呼唤我。”
“世界？”
“嗯。”林修远说，“不是这个洞天，也不是外面的地球。是……更大的世界。更广阔的，更深的，更高的世界。”
他顿了顿：“就像你站在海边，能听见海的声音。我现在，就站在‘道’的海边，听见了‘道’的声音。”
苏嫣然握紧他的手：“那……是好是坏？”
“无所谓好坏。”林修远说，“就像果子熟了要落地，孩子长大了要离家。是自然规律，是必经之路。”
“你……要走了？”苏嫣然的声音有点颤。
“还没。”林修远侧过身，看着她，“只是感应到了呼唤，知道路在哪儿了。真要踏上那条路，还得准备，还得……告别。”
“什么时候？”
“说不准。”林修远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得等我彻底稳定在‘返璞归真’的境界，得等我把该准备的准备好，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他顿了顿：“也得等你……再进步一些。”
苏嫣然鼻子一酸：“我拖你后腿了？”
“胡说。”林修远搂住她，“你是我最大的支撑。正是因为你在，我才能安心地往前走。而且……”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而且我想带你看更远的风景。所以你得好好修行，等我准备好了，带你一起去。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大道同行。”
苏嫣然把脸埋在他胸前，眼泪悄悄湿了他的衣襟。
“我……我害怕。”她哽咽着说。
“怕什么？”
“怕你跟不上你。”苏嫣然说，“你的修为那么高，走那么快。我怕我追不上，怕你一个人走太远，怕……怕又剩下我一个人。”
林修远抱紧她：“不会的。我走慢点，等你。你走快点，追我。咱们并肩走，谁也不落下谁。”
“真的？”
“真的。”林修远说，“我发誓。”
那晚之后，洞天里的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平静。
但林修远能感觉到，那种呼唤越来越清晰了。不再是偶尔的轻唤，是持续的、温柔的牵引，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
有时候他在打坐，会“看见”一些模糊的景象——不是画面，是感觉。感觉到无垠的星空，感觉到深邃的虚空，感觉到无数世界的生灭，感觉到“道”的呼吸。
有时候他在散步，会忽然停下来，抬头望天。洞天穹顶模拟的天空很美，但他在看的，是穹顶之外的东西——是真实的、浩瀚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宇宙。
苏嫣然的修行更努力了。
她每天静坐的时间增加了一个时辰，除了温养真气，还开始尝试简单的五行运用。林修远教她如何用木属性真气滋养灵植，如何用水属性真气凝聚晨露，如何用土属性真气稳固土壤。
她学得很认真，进步也很快。三个月后，她已经能在掌心凝聚出一小团清澈的水球，能催生一颗种子在十息内发芽抽叶，能让一块石头表面泛起金属的光泽。
“你看！”那天傍晚，她兴奋地给林修远展示——掌心上方，五行真气轮转，金木水火土，五种颜色的微光交替闪烁，像一个小小的、缤纷的轮子。
“真棒。”林修远笑着摸摸她的头，“你现在已经是‘神通初成’了。”
“真的？”苏嫣然眼睛亮了，“这么快？”
“因为你心诚。”林修远说，“修行最重本心。你心无杂念，一心向道，自然进步得快。”
“那……我能跟你一起走了吗？”
“还差一点。”林修远说，“等你五行真气能自如轮转，收发随心，就能了。”
“好，我继续努力。”
秋天深了，洞天里模拟的枫叶开始变红。不是真的枫树，是一种类似枫树的灵植，叶片在秋霜里会泛出金红的光泽，美得像燃烧的火焰。
林修远开始做准备了。
他重新检查了洞天的所有阵法，加固了出入口的禁制，调整了灵气的分布。他把这些年积累的修行心得整理成册，把重要的丹药、法器分类归置。他还去了一趟四合院，在纪念馆里添了些东西——他亲手写的一幅字：“道法自然，家国在心。”
从四合院回来那天晚上，两人又坐在池塘边看星星。
这次林修远没有隐瞒。他把手按在苏嫣然背上，将一股温和的真气导入她体内，引导她去“感受”。
“闭上眼睛。”他轻声说，“跟着我的真气走。”
苏嫣然照做。
起初只是温暖的气流在经脉里流淌。但渐渐地，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她看见无垠的黑暗里，有无数光点在闪烁。有的近，有的远，有的明亮如太阳，有的暗淡如烛火。光点之间，有细细的、银色的丝线连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而在网的深处，有一个温暖的光源在呼唤。
很亲切，很熟悉，像……像家的方向。
“这就是……”她睁开眼，声音发颤。
“这就是呼唤我的世界。”林修远收回手，“也是将来，我们要一起去的地方。”
苏嫣然看着星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很美。”
“是啊，很美。”林修远说，“但也有点……让人敬畏。”
“你怕吗？”
“有一点。”林修远诚实地说，“但不是怕危险，是怕……辜负。怕走得不够远，看得不够多，悟得不够深。”
苏嫣然握住他的手：“你不会辜负的。你这一生，从没辜负过任何人，任何事。”
林修远笑了，笑得很温暖：“谢谢你，嫣然。”
“谢什么？”
“谢谢你的信任。”他说，“也谢谢你的陪伴。”
那晚的星星特别亮，银河像一条流淌的光带，横贯整个天穹。
池塘里的鲤鱼都安静了，沉在水底，像是也在仰望星空。
月莹草在夜色里发出柔和的银光，像在送行，又像在祝福。
林修远知道，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但他心里很平静。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走。
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家永远在身后，爱永远在身边。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星空下，两人依偎着，像两棵并肩的树，根在地下紧紧相握。
等待着，那个既让人不舍，又让人期待的——
出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