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天亮得晚。
林修远和苏嫣然醒来时,窗外的四合院还笼罩在深蓝色的晨雾里。正屋的窗户上结了层薄薄的霜花,在晨光里泛着晶莹的光。
两人都没说话,静静地穿好衣服。林修远穿了身深青色的布衣,是苏嫣然用洞天里的灵蚕丝织的,轻便暖和。苏嫣然穿了身藕荷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
收拾停当,两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这间屋子他们住了几十年。从新婚时的简陋,到后来的温馨,再到孩子们出生、长大、离开,每一个角落都有回忆。墙上的老照片,桌上的茶具,床头的书,窗台上的花盆……都是岁月的痕迹。
“走吧。”林修远轻声说。
“嗯。”
他们没带太多东西。苏嫣然拎了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林家全家福的照片。林修远空着手——该带的东西,都在洞天里了。
推开屋门,晨雾扑面而来,凉丝丝的。院里静悄悄的,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石桌石凳上落着霜,廊檐下的藤椅空荡荡的。
两人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最后看了看这个家。
然后,林修远牵起苏嫣然的手,往厨房走。
“干嘛去?”苏嫣然问。
“做顿早饭。”林修远说,“最后一顿。”
厨房里冷清清的,灶台好久没用了。林修远生了火,苏嫣然从储物柜里找出米面——都是林嫣然上周买来备着的。
很简单的一顿早饭:白粥,咸菜,煮鸡蛋。林修远熬粥,苏嫣然切咸菜丝,两人配合默契,像过去的无数个早晨一样。
粥熬好了,米香混着柴火香,在厨房里飘散。鸡蛋也煮好了,捞出来放在凉水里浸着。
“去叫孩子们吧。”林修远说。
苏嫣然点点头,走到院里,轻轻摇响了挂在柿子树下的铜铃。
铃声清脆,在晨雾里传得很远。
没过多久,院门被推开了。林怀远第一个进来,穿着厚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就赶过来了。接着是林嫣然,围着条红围巾,手里提着个食盒。林思远和小徐一起到的,两人都穿着航天院的工作服,显然是直接从单位过来的。
安安最后到,他是跑着来的,脸冻得通红,喘着气:“爷爷,奶奶,我……我没迟到吧?”
“没迟到。”林修远笑着拍拍孙子的肩,“刚好,粥刚熬好。”
一家人围坐在正屋的八仙桌前。桌上摆着粥、咸菜、鸡蛋,林嫣然带来的食盒里还有包子、油条、豆浆,摆得满满当当。
“吃吧。”林修远说,“趁热。”
大家端起碗,却都没动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有点凝。
“怎么了?”苏嫣然问,“不合胃口?”
“不是……”林怀远放下碗,“爸,妈,你们……今天就要走了?”
林修远点点头:“嗯,今天。”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粥的热气在升腾。
“不能再等等吗?”林嫣然红着眼圈,“马上过年了,过了年再走不行吗?”
“是啊爸,”林思远也说,“安安放寒假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林修远看着孩子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他笑了笑,笑得很温和,很从容。
“孩子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咱们一家人,在一起过了几十年,够了。剩下的路,该你们自己走了。”
他顿了顿:“我这一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把你们养大,看着你们成家立业,看着安安长大。集团的事,家里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剩下的时间,我想陪你们妈,去看看更远的地方。”
“那……还回来吗?”安安小声问。
“看情况。”林修远说,“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但不管回不回来,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们在这儿好好生活,我们在那儿好好看看。彼此惦记着,就够了。”
苏嫣然给每个孩子夹了个鸡蛋:“别哭了,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等我们在那边稳定下来,说不定还能给你们传讯呢。”
“真的?”林嫣然抬起泪眼。
“真的。”林修远点头,“我研究过虚空传讯的法子,有把握。等我们找到合适的地方,就给你们传个信,报个平安。”
大家这才慢慢开始吃饭。粥很香,包子很软,但谁都吃得不多。一顿早饭吃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集团的发展,说嫣然的书,说思远的项目,说安安的学习。
说过去的事,说现在的事,说未来的事。
说到最后,粥凉了,包子冷了,但谁也没在意。
吃完早饭,天已经大亮了。晨雾散去,冬日的阳光照进院子,照在柿子树光秃的枝桠上,照在青砖地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差不多了。”林修远站起身。
大家跟着站起来。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椅子挪动的声响。
林修远走到林怀远面前,拍拍儿子的肩膀:“怀远,你是长子,以后家里的事,你多操心。集团的事,稳着来,别冒进。你妈年纪大了,常回来看看她。”
林怀远用力点头:“爸,您放心。”
他又走到林嫣然面前,摸摸女儿的头:“嫣然,你心细,家里的事你多留意。纪念馆要按时打理,家谱要接着续。你爷爷奶奶的东西,得保存好。”
林嫣然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爸。”
然后是林思远。林修远握住小儿子的手:“思远,你性子活,主意多。这是优点,但也要学会收。家里有什么事,多跟你哥你姐商量。”
林思远红着眼圈:“爸,我记下了。”
最后是安安。林修远看着孙子,看了很久,才说:“安安,你长大了。以后的路,要自己走。爷爷留给你的东西,好好用,好好传下去。”
安安挺直腰板:“爷爷,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交代完孩子们,林修远看向苏嫣然。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走吧。”苏嫣然说。
“走。”
两人并肩往外走。孩子们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院门口。
在门槛前,林修远停下脚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八仙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厨房的烟囱还飘着淡淡的烟。柿子树在晨光里静立着,枝头挂着几个没摘的柿子,红彤彤的,像小灯笼。
一切都很熟悉,很温暖。
像家该有的样子。
林修远笑了笑,转过身,迈过门槛。
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但他心里很平静,很踏实。
因为该做的都做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孩子们都长大了,都能独当一面了。家业守住了,传承续上了。
剩下的,就是他和妻子的路了。
一条新的路,在星空深处,在大道尽头。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胡同里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铃响,有邻居打招呼:“林叔,苏姨,出门啊?”
“哎,出门。”林修远笑着点头。
他们走得很慢,像散步一样。穿过胡同,走过大街,坐上公交车。车窗外,这座城市正在醒来——早点摊冒着热气,学生背着书包上学,上班族匆匆赶路。
一切都很平凡,很真实。
这就是人间烟火。
这就是他们守护了一辈子的世界。
现在,要离开了。
但不后悔。
因为守护得很好,很值得。
公交车到站,他们下车,换乘长途车。车往郊外开,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峦。
苏嫣然靠在林修远肩上,轻声说:“修远,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是……要离开地球了,心里空落落的。”
林修远握住她的手:“不怕,有我呢。而且咱们不是离开,是去探索。就像当年从四合院搬到洞天,开始不也紧张吗?后来不也适应了?”
“也是。”苏嫣然笑了,“我这辈子,跟着你,哪儿都敢去。”
车到终点,是昆仑山脚下的小镇。他们下了车,徒步往山里走。
路很陡,雪很厚。但两人走得很稳——修行多年,这点山路不算什么。
走到半山腰,林修远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来时路蜿蜒如带,远处的小镇像积木搭的,更远处的城市只剩模糊的轮廓。天空很蓝,云很低,阳光照在雪山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地球,真美。
“再看一眼吧。”苏嫣然说,“好好记住。”
“嗯。”
两人看了很久,直到山风起,吹起积雪,迷了眼睛。
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
走到那道裂隙前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雪山染成金红色,美得像神话。
裂隙还是老样子,静静地散发着幽蓝的光。周围的阵法完好,五块矿石还在缓缓旋转,维持着能量的平衡。
林修远检查了一遍阵法,确定一切正常。
然后,他看向苏嫣然:“准备好了吗?”
苏嫣然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准备好了。”
林修远牵起她的手,走到裂隙前。幽蓝的光幕映在两人脸上,像水波,像梦境。
“闭眼。”他说。
两人同时闭上眼睛。
林修远调动五行真气,沟通裂隙。光幕开始波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波纹越来越密,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个旋转的光涡。
光涡中心,一点银光浮现——那是星门的雏形。
林修远知道,只要跨进去,就离开了地球,离开了这个他们生活了两辈子的世界。
去往星空,去往未知,去往……道的深处。
他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地球的天空。
夕阳正在沉没,最后一缕金光抹过雪峰,像告别的手势。
然后,他握紧苏嫣然的手,向前一步。
跨入光涡。
光,淹没了所有。
温暖,柔和,像母亲的怀抱。
像归乡,又像远行。
像结束,又像开始。
凡尘了了,前路漫漫。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星空深处。
在大道尽头。
在……永恒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