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东江市委招待所临时住处。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持续亮着，显示着徐建二十分钟前发来的加密邮件：
“经技术鉴定，追尾货车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在特定速度下会失效。司机面部特征与公安系统内一名在逃职业杀手匹配。已确认，该杀手三天前从赵金鼎控制的建筑公司账户收到五十万预付款。”
邮件下方附着几张现场照片和京都协和医院icu病房外的监控截图。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杨可欣苍白的面容，浑身插满管子，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机有节奏地起伏，监护仪上绿色的线条，隔着屏幕仿佛都能听到那冰冷的滴答声。
不是意外。
是谋杀。
秦赐握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想起杨可欣离开东江时说的那句“我们等你凯旋”，想起她眼睛弯弯的笑容，想起在西山时她冒着风险帮他应对舆论战。
而现在，她躺在千里之外的京都，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拨通了周影的加密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
“影子，可欣情况怎么样？”秦赐的声音低沉沙哑。
“颅内出血止住了，但脑挫伤严重。”周影的声音透着疲惫，背景里能听到医院特有的细微杂音，“医生说接下来72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醒来，后续康复还有希望。如果”
她没说完，但秦赐明白。
“季月呢？”
“左臂骨折，脸部擦伤，但情绪”周影顿了顿，“很不好。她认为是自己连累了可欣。”
“不是她的错。”秦赐闭上眼睛，“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们离开，或者我根本就不该让她们卷进来。”
“秦赐，”周影的声音严肃起来，“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对方动手了，而且是在京都，在徐建和我眼皮底下。这说明他们已经肆无忌惮。下一个目标可能是季月，也可能是我，更可能是你。”
秦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肇事司机抓到了吗？”
“弃车逃逸，目前还没找到。但徐建已经调动了全部资源在查。京都警方也立了专案，但”周影压低声音，“我怀疑内部有信息泄露。车祸地点、时间、路线，对方掌握得太精准了。”
“赵金鼎在东江，手伸不到京都那么长。”秦赐思考着，“除非他在京都有同伙，或者他背后的人，本来就在京都。”
两人同时沉默。这个可能性让人不寒而栗。
“还有一件事，”周影说，“刚才医院走廊里，有个戴口罩的男人在可欣病房外徘徊。被保安问话时，他说是走错了楼层。但监控显示，他在那里站了至少十分钟。”
“徐建知道吗？”
“已经加强了安保。可欣的病房现在是重点保护区域，进出都要核查。”
秦赐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东江的夜晚看似平静，但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影子，保护好自己。还有季月。”
“你也是。”周影顿了顿，“秦赐，今天的省委汇报会你要有心理准备。我从特殊渠道听说，会场安排变了，增加了四位退休老领导，都是和赵金鼎有交情的。林浩的秘书上午还特意‘提醒’会务组，要‘充分听取老同志意见’。”
“鸿门宴。”
“对。而且赵金鼎昨晚接受了一家财经媒体的采访，把自己包装成‘遭遇不公待遇的民营企业家’，暗示你‘借环保之名打压异己’、‘破坏营商环境’。文章今天早上就会发出来。”
秦赐冷笑：“动作真快。”
“他们想用舆论拖住你，用暴力恐吓你，用政治压力逼退你。”周影的声音冷冽如刀，“秦赐，这一仗，比你想象得更难打。”
“我知道。”秦赐看着屏幕上杨可欣的照片，“但有些仗，不是因为能赢才打。”
挂断电话，秦赐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远处，金城冶金的烟囱还在夜色中冒着烟。更远处，东海新材料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月光。
手机又震动了。是季月发来的短信，很短：
“秦赐，可欣刚才手指动了一下。医生说，是好兆头。”
秦赐盯着这条信息，许久。
然后他回复：“告诉她，我很快回去。还有，保护好自己，等我。”
发送完毕，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最后一次审阅那份《紧急报告》。
天快亮了。
风暴，也要来了。
上午八点五十分，东方省委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省委书记郑国栋坐在主位，两侧是省长和组织部长。林浩坐在郑书记左手边，正低头看材料。钱卫东和几个市级部门的负责人坐在后排。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会议桌另一侧——四位白发苍苍的老同志。他们是东江市的前任市委书记、市长，以及两位在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每个人都表情严肃，气场强大。
秦赐走进会议室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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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手臂上的伤口被西装袖子遮住，但走路的姿势还是能看出些微的不自然。
“秦赐同志来了，坐吧。”郑国栋指了指林浩对面的空位。
秦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包里装着的不是原定的汇报材料，而是那份连夜完成的《紧急报告》。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郑国栋说，“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听取东江市产业转型升级工作进展。秦赐同志，你先汇报。”
秦赐站起来，没有打开笔记本，也没有看任何材料。
“郑书记，各位领导，在正式汇报之前，我想先报告一件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昨天夜里，我的家人——杨可欣同志在京都遭遇车祸，重伤昏迷。经公安机关初步调查，这不是意外，而是有预谋的故意伤害。”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一位老领导皱起眉头：“秦市长，你的家事，拿到省委常委会上说，合适吗？”
“如果是普通的家事，当然不合适。”秦赐看向那位老领导，“但如果这件事，与我在东江的工作直接相关呢？”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厚厚的报告，放在桌上。
“过去十天，我和我的团队调查发现，东江市部分企业和个人，存在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昨晚的袭击，是对调查的暴力反扑。”
“秦赐！”林浩突然开口，语气严厉，“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
“我有证据。”秦赐翻开报告第一页，“这份《关于东江市部分企业涉嫌违法犯罪及境外势力渗透情况的紧急报告》，详细列举了金城冶金集团近五年的违法排污数据、虚假整改记录；赵金鼎通过地下钱庄向境外转移资产的路径图；东海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与境外情报网络的关联线索；以及东江企业家联合会部分成员涉嫌串标围标、非法集资的初步证据。”
他把报告推向桌子中央。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一位老领导猛地站起来，指着秦赐：“荒唐！你这是污蔑！赵金鼎同志是东江的优秀企业家，为东江发展做出过巨大贡献！你有什么资格这样指控他？”
“凭事实。”秦赐与他对视，“凭环保局连续十八个月的超标记录；凭自然资源局查实的八十亩闲置土地；凭银行流水显示的异常资金流动；凭昨晚我家人身上的伤。”
郑国栋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拿起报告，快速翻阅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
“秦赐同志，这些材料核实过吗？”
“核心证据已经核实。全部材料已同步提交省纪委、省公安厅。”秦赐说，“郑书记，我以党员的党性保证，报告中的每一句话，都有证据支撑。”
“胡闹！”另一位老领导拍桌子，“就算有问题，也应该按程序来！你一个市长，搞这种私下调查，还把材料直接捅到省委，你想干什么？破坏东江稳定吗？”
“我要维护的是法律的稳定，是公平的稳定，是人民健康的稳定！”秦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如果让污染企业继续排污、让非法资金继续外流、让境外势力继续渗透，那才是对东江最大的破坏！”
林浩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平静：“秦市长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方法有待商榷。东江的情况复杂，处理起来要讲究策略。我建议，这件事由市委牵头，成立专门工作组，稳妥处理。”
“林书记，”秦赐转向他，“您觉得，什么才叫稳妥？是等赵金鼎把资产全部转移到国外？还是等东海新材料把东江的核心技术数据全部传出去？或者，等我身边更多的人躺在医院里？”
这话太重了。
会议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郑国栋合上报告，沉默了很久。
“这样吧。”他终于开口，“秦赐同志反映的问题很严重，必须严肃对待。省委决定：第一，立即成立联合调查组，由省纪委副书记牵头，公安厅、国安厅、审计厅参与，对报告反映的问题进行全面核查。第二，在调查期间，秦赐同志暂时停职，配合调查组工作。第三，东江市政府工作，暂时由林浩同志主持。”
秦赐站在原地，没有动。
“秦赐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郑国栋问。
“有。”秦赐深吸一口气，“我服从组织决定。但我想请各位领导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今天，因为一个污染企业要整改、因为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要查清，就可以用暴力伤害调查人员的家人，那明天，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法律的底线在哪里？党员干部的安全感在哪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西山的时候，遇到过炸弹，遇到过枪击，但我从没退过。因为我知道，有些仗必须打，不是因为能赢，而是因为不能退。今天，我还是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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