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医院心血管内科病房外，长枪短炮已架起一片。
十几家媒体的记者挤在走廊里，低声交谈中透着压抑的躁动。相机的镜头、录音笔的麦克风，全部对准那扇紧闭的房门。
郭永清院士的助理——一位三十出头的眼镜男，死死挡在门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郭老师需要静养，真的不能接受采访……请大家理解……”
“我们就问一个问题！”一名女记者高声打断，“郭院士住院是不是因为沈南博士被抓的压力？”
“是不是心脏病发作了？”另一人紧追。
“郭院士对当前事态到底怎么看？”
问题连珠炮般砸来。助理节节败退，只能重复：“无可奉告……请回吧……”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时，病房的门开了。
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郭永清出现在门口。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常。走廊瞬间安静，只剩下相机快门密集的咔嚓声。
“我没事。”郭永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老毛病，定期检查，住院调养几天而已。谢谢大家关心。”
“郭院士，关于沈南……”
“我不评论具体案件。”郭永清抬手打断，语气平静却有力，“但我始终认为，学术需要自由讨论的空间，科学问题应该由科学共同体评判。任何以安全为名的干预，都该有明确边界，接受严格监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是我的原则，不会改变。”
说完，对助理微微点头，转身回房。
门再次关上。
但短短几句话已经足够。记者们飞快编辑稿件，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郭永清抱病发声：学术自由边界何在？》《院士病房前的坚守》《安全与自由的拉锯战》……
舆情，再次被点燃。
国家产业安全委员会指挥中心。
秦赐盯着刚送来的情报，眉头紧锁。
“医院方面确认，郭院士确实有陈旧性心肌缺血的病史，这次是例行检查调养，并非急性发作。”周影站在一旁汇报，“但入院时间太巧合了。我们调取了他近期的通讯记录——合法合规范围内——发现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他接到了七个电话，来自不同的人，通话时间都不短。”
她将分析报告递过来：“内容无法获取，但可以确定，他是在这些通话后才决定今早入院的。”
“施压？还是做戏？”秦赐问。
“可能兼而有之。”周影调出一份心理行为分析，“根据郭院士过往的公开言行分析，他把学术声誉和道德地位看得极重。他可能真认为自己在扞卫崇高原则，但同时，也不排除被身边人影响，用这种方式表达抗议——甚至是被推出来当‘旗帜’。”
秦赐沉默片刻：“那些打电话的人，查清了吗？”
“五个是学术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两个是退休官员。”周影顿了顿，“其中一位退休官员……是郑国雄曾经的下属。”
郑国雄。
这个名字让秦赐眼神一凛。那个已被打掉、但残余网络依然如毒藤般蔓延的影子。
“继续盯着。”秦赐说，“另外，那个变声电话的来源，追踪到了吗？”
周影摇头：“对方使用了高度复杂的加密协议和多次中继，最后信号消失在公海区域的一颗商业通信卫星上。技术团队判断，这不是普通黑客或犯罪集团能拥有的资源。”
“国家级。”秦赐低声说。
“或者，是拥有国家级资源的非国家行为体。”周影补充，语气凝重，“‘黑曜石’集团覆灭后，其背后的资本和情报网络并未完全消散，可能重组成了更隐蔽的形态。我们内部给它的代号是——‘幽灵’。”
幽灵。
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秦赐感到一种久违的压迫感，仿佛回到了特种部队执行高危任务的时刻。但那时敌人是明确的，有形的；现在的敌人，却融在数据流里、理念交锋中、甚至是他要保护的人群内部。
“秦主任，有客到。”
老张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全球技术评论》的记者，林薇。她说有重要信息要当面提供，关于……‘普罗米修斯’和它背后的东西。”
秦赐与周影对视一眼。
“请她到小会议室。全程录音录像，安保检查严格。”秦赐起身，“周影，你继续坐镇指挥中心，监控所有动态。”
“你一个人去？”周影不放心。
“在咱们自己的大楼里，安全。”秦赐拍拍她的肩，“放心。”
小会议室。
林薇已经等在那里。她今天穿着利落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但眼下淡淡的青黑透出疲惫。
“秦主任，打扰了。”她站起身，没有寒暄，直入主题，“我长话短说。我供职的《全球技术评论》，三年前曾接受过‘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定向资助，用于一个关于‘全球开源生态治理’的大型研究项目。我是项目组成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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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赐在她对面坐下，静待下文。
“项目进行到一半，我开始发现不对劲。”林薇语速很快，“基金会方面对技术细节兴趣不大，却反复要求我们调研各国——尤其是中国——政府对开源技术的政策态度、监管趋势、以及关键基础设施领域的技术替代计划。他们提供的‘参考案例’，都带有明显倾向性，暗示政府监管是创新的敌人。”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纸质文件，推到秦赐面前。
“这是项目最终报告的原稿。而被基金会认可并资助发表的那一版，是在这份原稿基础上，由基金会指定的‘学术顾问’大幅修改过的。”
秦赐翻开文件。原稿与修改稿的对比用红蓝两色标出，触目惊心。修改不仅涉及措辞，更是扭曲了数据和案例的解读。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秦赐问。
“因为直到昨天，我才确定基金会的目的不仅仅是影响舆论。”林薇深吸一口气，“我在整理旧资料时，无意中恢复了一部分已被删除的项目内部通讯记录。其中有一封邮件，是基金会项目负责人写给那位‘学术顾问’的。”
她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邮件里提到，他们的目标不仅是发表一份报告，更是要通过这份报告，‘在中国政策圈和学术圈物色并培育一批认同我们理念的“火炬手”。’”
她抬起头，直视秦赐：
“沈南博士的名字，就在候选名单里。”
火炬手。
这个词让秦赐眼神骤然锐利。
“邮件里还说，‘火炬手’计划分为三个层级：公开倡导者（如沈南）、隐秘影响者（在体制内关键岗位但未公开表态）、以及……”林薇的声音微微发颤，“深度潜伏者。”
她一字一顿：
“邮件没有列出后两者的具体名单，但提到——‘深度潜伏者’可能已经进入中国的‘政策制定和安全审查核心部门’。”
会议室陷入死寂。
秦赐看着林薇。她的紧张和恐惧是真实的。作为记者，揭露这些意味着巨大的职业风险，甚至人身威胁。
“你为什么相信我？把这些告诉我？”秦赐问。
“因为我在日内瓦看到了你的发言。”林薇直视他的眼睛，“你不是在念稿子，你是真的相信你所说的——安全与发展可以平衡，开放不能没有底线。而且，你们抓了沈南和科恩，说明你们真的在行动，不是做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还有……我个人原因。我父亲曾是国企工程师，九十年代，他所在的企业因为盲目引进所谓‘先进技术’，被外资坑得破产改制。他一辈子心血付诸东流，郁郁而终。”
她眼眶微红：
“我不想看到更多这样的悲剧。”
秦赐沉默数秒。
“林记者，谢谢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重要。”他郑重道，“我们会严肃核查。在此期间，请你务必注意安全。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提供必要保护。”
林薇摇头：“暂时不用。我的身份是记者，他们暂时不会动我，以免引起国际媒体关注。但我需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如果有一天，你们查清了‘幽灵’的全貌，扳倒了它——”林薇眼中闪着光，“请让我来写这个故事的最终报道。我要让全世界知道，真相是什么。”
秦赐伸出手：
“我答应你。”
两手相握。
送走林薇后，秦赐快步返回指挥中心，召集核心团队。
“林薇提供的情报如果属实，意味着几个严重问题。”秦赐站在白板前，快速写下关键词，“第一，‘火炬手’计划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广，沈南可能只是冰山一角。第二，所谓的‘深度潜伏者’，可能已渗透进我们内部，甚至可能是我们信任的人。第三，‘幽灵’的目标不仅是窃取技术或影响政策，而是系统性地培植代理人，从内部改变我们的发展路径。”
会议室气氛凝重。内部渗透——这是最危险也最难以防范的威胁。
“排查范围太大了。”徐建眉头紧锁，“从委员会内部，到相关部委，再到研究机构、智库、高校……涉及成千上万人，很多是高级别专家、官员。没有明确线索，大规模排查会引起恐慌，打草惊蛇。”
“不能大规模排查。”秦赐斩钉截铁，“我们要用‘引蛇出洞’和‘定点清除’。”
他转向周影：
“技术层面，能不能设计一个‘蜜罐’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