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刚转过断崖边的岩角,风驰就抬手拦住后头的人。
“别动!”
他压低声音,手臂横在半空如铁铸一般,整个人像一头察觉猎物踪迹的荒原狼,肌肉绷紧,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矿洞出口那片空地已被黑爪的手下围得水泄不通,火把插在石缝间,跳跃的光影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如同鬼魅乱舞。那些人弯腰俯身,在泥地上反复比对脚印,嘴里骂骂咧咧,语气焦躁中透着狠意。
“他们追上来了。”林墨贴着冰冷石壁缓缓蹲下,药囊翻了个底朝天,指尖在残存的粉末间快速摸索,最终只摸出一包薄如蝉翼的小纸袋,“云隐粉只剩一包了。”
岑萌芽耳朵微动,鼻尖轻轻抽动。
空气里除了湿冷石头的气息,还混着一丝极淡却刺鼻的焦味——那是熟铁在高温下熔烧、齿轮摩擦过载时才会散发的气味。
“黑爪的机械臂正在运转,他们离得不远了。”
“不能硬冲。”她低声说,语速平稳却不容置疑,“烟雾只能撑三息,跳河必须一次成功,差半拍都会被钩上。”
石老点头,从背后卸下那面布满划痕的机关盾。这玩意儿原本是为挡飞刀毒针而造,层层叠叠的合金板能自动闭合锁死。
此刻,石老拧开侧边卡扣,“咔”一声轻响,两侧弹出两根折叠浮杆,金属关节延展成形,整面盾牌瞬间变成一个简易筏具。“还能当筏子用,撑个十步没问题。”他沉声道,“但水流急,谁落单……准没命。”
小怯缩在风驰身后,手指死死抠着那颗温润发光的石子边缘。她嘴唇发青,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我……我不太会水……以前掉进村口池塘,还是阿婆拿竹竿捞起来的……”
“没人要你游。”风驰回身,手掌重重拍在她的肩上,“我抱着你,掉下去闭眼就行。记住,别乱扑腾,也别睁眼,等我喊你才动。”
嗅嗅钻进岑萌芽领口,毛茸茸的小脑袋只露一半,胡须微微颤动:“主人,你别不高兴。我说句大实话啊——这下面黑咕隆咚的,万一河里有吃人的大嘴怪呢?听说,有条河里面都是食人鱼,人掉进去,第二天只剩骨头架子漂上来,连牙都被啃干净了!”
“那你待着别动。”岑萌芽冷笑,一把扯住它尾巴往外拽,“我们跳了。”
林墨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如鼓。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搏。没有退路,没有援军,甚至连伤药都快耗尽。但他眼神未乱,手腕一扬,最后一包云隐粉脱手而出。
白雾“嘭”地炸开,混着洞顶滴落的水汽迅速蒸腾弥漫。眨眼之间,整片岩台被浓雾吞没,视线不足三尺,连火把的光都被吞噬成模糊的红晕。
“走!”岑萌芽低喝一声。
风驰二话不说,抄起小怯往怀里一夹,动作迅猛如豹,助跑两步直接跃出!
两人砸进水里的瞬间,哗啦一声巨响,浪花四溅。河水冰凉刺骨,激流立刻卷着他们往前冲,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将他们拖入深渊。
林墨紧跟着翻下去,身体刚触水便本能蜷缩,减少冲击。石老把机关盾往水里一抛,自己也纵身跃入,入水前还不忘回头扫了一眼来路——火光摇曳,人影晃动,已有数人冲破雾障,正朝崖边奔来。
岑萌芽最后一个撤离。
她在起跳前甩出一根灵藤,精准缠住头顶断裂粗藤末端,借力荡远,避开崖壁凸起的岩石。整个人划出一道优美弧线,落水时几乎无声,只漾开一圈涟漪。
水花四溅。
等她浮出水面,已经顺流漂出去七八丈远。
耳边轰鸣不止,是水流撞击岩壁的声音,也是心跳与喘息交织的节奏。
“咳咳……”她抹了把脸,抬头看去。
浓雾仍在,但已开始变淡。
隐约能看到几个黑影冲到崖边,举着火把乱喊,声音穿透水汽传来,模糊不清却又杀意凛然。
“他们在那儿!追!”
“绳钩甩过去!”
可话音未落,上游突然传来一声怒吼,穿透岩壁震得人耳膜发麻,连河水都在微微震荡……
“岑萌芽!!!我黑爪与你不共戴天!!!”
那一声咆哮裹挟着怨恨与不甘,仿佛来自地狱深处,撕开了短暂的宁静。
所有人动作一顿。
小怯吓得差点松手把发光石子扔了,还是风驰一把按住她手腕。
“他还活着?”林墨扒着机关盾边缘,脸色难看至极,“那一摔少说也有三十丈高,撞了三回岩壁才落水,居然还能吼得出来?”
“当然活着。”岑萌芽吐了口河水,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这种人,摔不死,骂不走,踩一脚反而蹦更高。他越疯,就越不会转弯,只会一条道冲到底。”
风驰抱着小怯调整姿势,用背挡住迎面撞来的碎石,额角渗出血丝也不在意:“那他现在是真疯了。”
“疯了好。”石老把绳索甩给岑萌芽,声音低沉如钟,“省得他再耍花招,什么埋伏、陷阱、调虎离山。现在只想杀我们,目标明确,反倒容易预判。”
岑萌芽抓住绳子,另一只手拉住垂在河中的粗藤——正是前头那根被小怯烧断的藤蔓,尚未彻底脱落。她借力稳住身体,闭眼深吸一口气。
水流带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干净清爽,没有一丝腐臭。她曾听族里的老人说过:活水不藏尸,浊流易生妖。只要水质清冽,便说明此河尚通天地之气。
“这水没污染,是活流,能走。”
“底下真没事?”嗅嗅扒拉着她耳朵,声音发颤,“我刚才感觉有东西蹭我脚底板!滑溜溜的,像蛇又不像蛇!”
“你脚底板长神经了吗?”岑萌芽抖它下去,“别闹。再啰嗦把你扔前面探路。”
小怯这时也稳住了心神,指尖微光亮起,照向前方几尺。黑暗中能看到两侧岩壁陡峭如削,布满尖锐石刺,稍偏一点就得挂彩。水下暗礁密布,有些地方甚至形成漩涡,稍不留神就会被卷入。
“小心左边!”石老大喊。
一块半人高的落石顺着水流冲来,直奔林墨脑门。那石头棱角分明,裹着青苔,在昏暗光线下宛如死神镰刀。
林墨侧头一闪,肩头还是被擦了一下,闷哼出声,衣衫撕裂,皮肉翻卷。
“疼吗?”小怯扭头问,声音里满是担忧。
“皮外伤,没事。”林墨咬牙挤出两个字,顺手从伤口刮下一点血涂在指尖,眯眼观察颜色变化,“没中毒,就是药粉没了,接下来要是中了蚀魂瘴或者阴脉蛊,我只能嚼草根了。”
“别慌。”岑萌芽松开藤蔓,任水流带身体前进,声音冷静如寒泉,“只要不停,他们就追不上。黑爪就算沿岸追,也得绕远路。而我们——顺水而下,一步千里。”
她仰头看了眼上方岩壁。
高耸入云,不见天日。
黑爪就算想下来,也没路。
那群人要么绕远道追,要么原地干瞪眼。
而暗河只有一个方向——往下。
“抓紧彼此!”她提高声音,穿透水流与回响,“风驰在前,林墨护后,石老盯侧壁,小怯留光引路!我们不是逃跑,是在前进!”
队伍迅速形成链式漂流阵型。
风驰抱着小怯冲在最前,破开水浪;林墨紧跟其后,一手抓着石老的腰带以防失散;石老则用机关盾卡住一处岩角,减缓速度,等岑萌芽靠过来才松手。
五个人加一只鼠,就这样被湍急的河水裹挟着,往更深的黑暗里冲去。
水流越来越快。耳边只剩哗哗水声和岩壁回响,像是大地在低语,又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在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上游的火光彻底看不见了。
连黑爪的怒吼也被吞得干干净净。“应该……甩掉了?”小怯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暂时。”岑萌芽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神未松,“但他不会停。会沿着岸追,找下一个拦截点。黑爪不是莽夫,他是猎犬,闻着血味就能追到天涯海角。”
“那就别让他找到。”风驰喘着气,手臂因长时间抱人而酸胀,“一直漂,漂到他跑断腿,漂到他机械臂生锈卡壳。”
嗅嗅突然竖起耳朵,浑身绒毛炸起:“哎?等等!底下真有东西!”它话音刚落,岑萌芽就感觉到脚踝被什么滑腻的东西轻轻扫过,柔韧、冰冷,似有若无。
她悄悄把手伸进袖袋,摸到了最后一颗灵元晶。那是她保命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水流依旧奔腾。小怯的光束照向水面,波纹晃动,映出几道细长的影子,贴着河底快速滑行。那些影子很长,弯曲如蛇,却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分裂,时而聚合,仿佛由液态构成。
岑萌芽低声说:“别惊动它们。慢慢漂,别蹬水。它们不是猎食,是巡游。”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连风驰都收了动作,任由身体随流而下,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直到那几道影子渐渐沉入更深的黑暗,不再出现。
“过去了。”石老松了口气,肩膀微塌。
“不是攻击?”林墨问,眉头仍皱着。
“可能不是猎食状态。”岑萌芽收回手里的灵元晶,掌心已被汗水浸湿,“或者……它们在等更合适的时机。这条河里藏着的东西,未必怕我们。”
“你听上去一点都不惊讶。”风驰苦笑,“你就没怕过什么东西?”
“有。”她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来路,声音很轻,“怕停。一停下,就会被回忆追上。”
小怯忽然指着前方:“那边!有个岔口!”
众人望去。
果然,河道在这里微微分叉,一条继续直行,另一条拐向左侧,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水流声在左道更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一样,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走哪边?”林墨问。
岑萌芽闭眼,再次调动灵嗅之力。她的天赋异禀,五感远超常人,尤以嗅觉最为敏锐。闭目之时,暗河化作气味图谱:右边水流带着淡淡的铁腥味,混杂着硫磺与腐矿气息,显然是经过蚀灵晶矿区,残留毒素未散;而左边则是湿润的土腥混合着某种植物清香,干净得多,甚至隐约透着一丝灵气波动。
“左边。”她低声对大家说,“右边有污染残留,走久了会伤经脉。”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准?”风驰嘟囔,抱着小怯缓缓转向左道。
“因为我鼻子好使。”她笑了一下,眼角微弯,“不像某些人,打架靠腿,逃跑靠吼。”
“嘿,我这是气势!”风驰不服,“没有气势怎么震慑敌人?你见过哪个高手临阵沉默的?”
“我见过。”岑萌芽淡淡道,“死的都是爱喊的。”
石老已经在往左道挪了:“别贫了,快走。”
一行人陆续转入狭窄水道。
刚进去不到十步,身后突然传来“轰”一声闷响,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回头一看,主河道上方的岩顶塌了一块,巨石砸进水中,激起滔天浪花,正好堵死了原来的路,连一丝缝隙都不剩。
“看来……没得选了。”林墨喃喃,望着那片被封死的水域,心中竟莫名升起一丝庆幸。
岑萌芽看着前方越来越窄的河道,水流却愈发湍急,仿佛通往地心深处。她轻声说:“走吧。只要水没毒,我们就还有路。命运给我们关了一扇门,总会留一条缝。”
风驰抱紧小怯,冲进前方黑暗。
林墨跟上。
石老最后回头看了眼被封死的退路,翻身扎进水流,动作决绝。
岑萌芽最后一个进入岔道。
就在她身体完全没入水中的那一刻,脚底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吸力。
像是河底裂开了嘴。
她心头一紧,本能想挣扎,却发现四肢已被水流裹挟,无法发力。耳边水流轰鸣加剧,仿佛整条河开始旋转。
“抓紧绳子!”她嘶喊。
可声音刚出口就被吞没。
下一瞬,整支队伍被一股无形巨力猛然拽入深渊。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彻底吞没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