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出点灰白。
岩缝里的风冷得刺人。
山脊上凝着夜露的碎石泛着青灰,远处云海翻涌未歇,一道道雾流贴着崖壁缓缓爬升,仿佛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
岑萌芽把右手往袖口里缩了缩,绷带边缘露出一点暗红血渍,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盯着前方那片被雾气裹住的石脊。玄元宗据点的外围防线就在那儿,离他们藏身的位置不到百步。整片区域被蚀灵纹与符阵交织封锁,稍有不慎便会惊动内层巡卫。
风驰趴在地上,脸贴着岩石,额头压进一道浅沟里,声音压得极低:“到了。”他说话时连嘴唇都几乎不动,唯恐一丝气息扰动空气。左耳微微抽动,那是自幼在荒原长大练出的本能——听风辨踪。
石老蹲在后头,一手按着机关盾,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开时纸角已经磨毛了,边缘甚至裂开了几道小口。他用指节点了点地图上一道虚线:“就是这儿,密道入口再往前三十步,是第一道警戒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记住,我们不是来清场的,是取证。谁要是逞英雄,我就把他绑回去喂机关鼠。”
话音落下,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岩堆后探出身子。
是小怯。
她蜷着身子,双臂环膝坐在一块凹陷的石头上,脸上沾着泥灰,唯有眼睛亮得惊人。她一直没说话,只是将一根铜丝反复绕在指尖又拆开,动作机械却精准。听见石老的话,她轻声“嗯”了一下,嗓音细如游丝,却稳得不像个小女孩。
“我……准备好了。”她说,低头检查腰间的工具袋:三枚静音钩、两卷蚀灵胶带、一管微型爆晶粉。每样东西都用油布包好,编号清晰。
林墨则靠在另一侧断崖下,背对着队伍,正在擦拭一把漆黑短匕。刀身无光,刃口却泛着幽蓝纹路,是他从废弃秘窟中亲手炼出的“影息”。他今天没戴头巾,一头半长黑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铁石:“雾气在变薄,东侧斜坡的阴影只剩七步宽了。”
果然,岑萌芽眯眼望去,原本浓稠如纱的雾墙正被高处洒下的微光撕开一道口子,阳光虽未直射,但地面上的影子已开始拉长变形。一旦完全散去,他们的行迹将在开阔地带无所遁形。
“比预计的快了两刻钟。”石老皱眉,“云海乱流提前解体。”
“那就提前行动。”岑萌芽站起身,拍了拍肩头。“醒着没?”她话音刚落,肩上的灰毛小球立刻弹起来,炸着尾巴抖了抖身子,绒毛上还挂着夜露。
“当然醒着!”嗅嗅竖起耳朵,鼻子一抽一抽,“你当我像某人一样能睡到打呼噜?”它瞥了一眼风驰,后者正偷偷揉脖子。
“少废话。”岑萌芽低喝,“启动预警模式。”
嗅嗅立刻收起嬉皮笑脸,鼻翼快速颤动,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爪子扒着岑萌芽的耳侧,像是借力爬高,小脑袋微微偏转。
岑萌芽闭眼。
超灵嗅开启。
空气里的气味瞬间分层。
左边飘来一股淡淡的体味,夹着火把烧尽后的余烬,还有符纸燃烧后残留的焦痕——确实是人类长期驻守的味道。
她再调息,往右探去,土壤深处渗出金属锈味,底下还藏着一丝腥甜,那是深渊腐液特有的气息。这说明陷阱不仅设于表面,更与地下暗渠相连,一旦触发,整片区域都会陷入崩塌。
嗅嗅的确厉害,陷阱不止一个。
她睁开眼,从腰间取下三个小布袋,倒出些晶粉,在岩石背面画了两道短横和三个圆点。
“左两人,右三陷。”她说,“标记完成。”
风驰凑过来瞄了一眼:“你这画得跟蚯蚓爬似的,真能看懂?”
“比你脑门上写‘莽夫’俩字好认。”岑萌芽瞥他一眼。“嘿我——”风驰刚要反驳,被石老抬手拦下。
“别吵。”石老声音低沉,“雾气在动,再过半刻钟,云海乱流就要散了。那时候我们的影子都会被照出来。”
风驰收声,摸了摸腰间的铜铃,又放下。
他知道这次不是闹着玩的。
三个月前,一支六人侦查队潜入此地,全员失联,尸体三天后才在岩缝底部被发现——经脉尽断,像是被无形之力绞杀。
而如今,他们五个人,带着一枚可能揭露玄元宗勾结外域势力证据的玉牒残片,正站在同一个死亡门槛上。
岑萌芽看着前方,手指无意识碰了碰耳尖。她知道风驰想冲,也知道石老担心她的手伤影响判断。
但她更清楚,现在不能急。
“风驰。”她突然开口。
“嗯?”
“你去左边,引开那两个哨兵。”
风驰眼睛一亮:“终于轮到我了?我去踹他们一脸——”
“扔颗碎晶就行。”岑萌芽打断他,“让他们以为是野兽撞线,别靠近,别露脸,动静越小越好。”风驰脸垮下来:“就这?”
“别莽撞。”岑萌芽语气不变,“我们不是来打架的。你要是把整个据点的修士都招来了,咱们五个今晚就得喂岩缝里的虫子。”
“知道了知道了。”风驰嘟囔着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脚踝,压低身形往前蹭,“真倒霉,每次都是我干最无聊的活儿。”
“因为你跑得最快。”石老淡淡补了一句,“要是不听话,死得也最快。”
风驰翻了个白眼,缩进岩影里没了声。
岑萌芽转向石老:“我们走右边,先清陷阱。”
石老点头,抓起机关盾,跟着她贴着地面移动。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块会走路的石头,慢慢朝右侧滑去。
雾气随风轻荡,偶尔掠过他们的头顶,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地面冰冷坚硬,苔藓斑驳,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二十步外,小怯已悄然展开一根细如发丝的探测线,轻轻插入地缝,另一端连着她手腕上的震动仪。她屏息凝神,双眼紧盯指针摆动幅度。
林墨则留在原地,手中匕首缓缓插进岩缝,刀身微震,感知方圆十步内的结构稳定性。他不动如松,却掌控全局。
走了约莫二十步,岑萌芽停下,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伸手摸了摸地面,土质松软,底下有轻微震动。
“第一个。”她低声说。
石老立刻靠过来,盾牌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岑萌芽从布袋里取出一小撮晶粉,轻轻撒在地面。粉末落在一处几乎看不出的裂纹上,瞬间泛起微弱红光。
“蚀灵纹核心在这里。”她压低声音,“咱们用中和粉封住就行。”石老递过一个小瓷瓶,她拧开盖子,倒出些淡绿色粉末,均匀覆盖在红光处。
光芒渐渐熄灭,地面恢复平静。
“搞定一处。”她轻吐一口气。
……继续往前挪。
第二个陷阱藏在一段斜坡下方,位置更隐蔽。岑萌芽趴下去,耳朵贴地听了几息,又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变化。
“偏左三寸。”她伸手比划,“这里。”
石老晶粉一撒,红光再次闪现。
处理完第二处,他们来到第三个清除点。
这个陷阱更大,范围足有五步宽,晶粉洒下去后,整片区域都泛起红光。
“不好办呐。”石老皱眉,“这么大一片,中和粉不够用。”
岑萌芽盯着地面,忽然伸手从发间拔下银鼠牙发簪。簪子尖端微微发亮,她轻轻划过裂缝,沿着纹路描了一遍。
奇异的是,红光竟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退去。
“你什么时候学会破阵了?”石老惊讶。
“不是破阵。”岑萌芽额头冒汗,“是引导。我把它的能量导到旁边那块废石上,让它自己耗掉。”话音未落,旁边一块拳头大的黑石突然“砰”地炸开,碎渣四溅。
两人低头躲过。
“成了。”岑萌芽喘口气,把发簪重新插回头上。石老看着她:“你这伤手还能撑住?”
“还能动。”她非常固执,“只要没断,就能干活。”
这时,左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啪嗒”声。
紧接着,远处两个模糊人影晃了晃,其中一个转身朝声音方向走去。
“风驰动手了。”石老低声道。
岑萌芽立刻抬头看去。
只见左边三十步外,两名哨兵果然被吸引,一人往前追了几步,另一人站在原地警戒,但视线明显偏移。
“快。”她对石老说,“最后一个点,必须在他回头前处理完。”
她迅速取出最后一点中和粉,配合发簪引导,将剩余陷阱的能量导入地下深处。红光闪烁几下,彻底消失。
“清除完毕。”她轻声报告。
“走。”石老点头:“我们可以进去了。”
岑萌芽却没有动。
她望着前方越来越薄的雾气,手指再次碰了碰耳尖。
“等等。”她比划一个手势,“还没完。”
“还有什么问题?”
“风驰只引走了一个。”她盯着哨位,“另一个还在原地,背对我们,但手里拿着传讯符。”
石老眼神一紧:“他在等信号。”
“所以不能让他发出去。”岑萌芽说,“一旦传讯成功,内层巡逻队就会提前换岗。”
她抬手,再次拍了下肩头。
“嗅嗅。”
“在呢!”小家伙蹦起来,“你说啥我都听着呢!”
“你能闻到那个拿符的人吗?他的心跳、呼吸、手汗?”
嗅嗅鼻子猛抽几下,眼睛突然睁大。
“能!他紧张,手心全是汗,符纸都快被他捏烂了!而且……他脚边有个小袋子,里面是备用符,还没拆封!”
岑萌芽嘴角微扬。
“好。”她从怀里掏出一颗黄褐色的瓜子,塞进嗅嗅嘴里。“去,让他分神三秒。”
“呃……”嗅嗅愣住:“啊?我去?我不去!太危险了!我又不会打架!”
“你不是爱吃瓜子吗?”岑萌芽冷笑,“不去就不给,任务失败你也别想啃一口。”
“你这是胁迫!”嗅嗅气得跳脚,“不行,绝对不行,本鼠还有大把好日子要过,绝不当炮灰。”
“是激励。”岑萌芽纠正,态度有些软化,“三息就行。你只要让他低头看一眼地面,任务就完成了。”
嗅嗅咬牙切齿嚼了口瓜子,含糊道:“你记住,这瓜子算工伤补助!完事了,另算……”
说完,它顺着岑萌芽的手臂滑下,贴着地面飞快窜出,像一道灰色闪电。
岑萌芽和石老屏息不动。
嗅嗅在距离哨兵约三步时猛地停下,然后故意“啪”地把一颗瓜子壳吐在地上。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明显。
哨兵耳朵一动,低头看去。
就是现在!
岑萌芽立刻打出一枚碎晶,打在远处岩壁上,“叮”地一声响。
哨兵猛地抬头,朝声音方向望去。
三息已过。
他没来得及捏碎传讯符。
“成功。”石老低声道。
岑萌芽长舒一口气,正要招呼风驰撤回,忽然发现前方雾气中有道细长黑影缓缓移动。
她立刻抬手示意停止。
“别动。”
石老顺着她目光看去。
那道影子贴着地面延伸,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一块岩石边缘——是一根巡逻鞭的影子。
有人正在换岗。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绷紧身体。
风驰回来了?
可脚步声不对。
这一步,稳,慢,带着节奏。
绝非风驰那毛草的风格。
岑萌芽缓缓把手伸向腰间的晶袋,指尖触到最后一枚镇灵钉。
就在此时,小怯的声音从通讯螺中传来,细若蚊鸣:“西侧坡道……新增两人,呈三角巡线,距你们四十步……林墨说,别出声。”
林墨不知何时已悄然绕至高处一块悬石之上,单膝跪地,手中匕首横置于膝前,刀尖轻点岩石,正通过震动感知敌方步伐频率。他眼神冷厉,如同伏猎的夜枭。
片刻后,他打出一道手势……两指并拢向下划,表示“暂缓推进”。
岑萌芽缓缓点头,五人如化石般静止在晨光初临的岩隙之间,唯有呼吸轻不可闻。
风,仍在吹。
雾,正渐散。
而生死,只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