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云驳的蹄掌刚碾过雷泽矿脉外围的碎石坡,风势陡然变了性子。
方才还裹着荒原湿冷土腥气的风,此刻刮在脸上燥得发疼,一股焦木焚尽的呛人气息钻进口鼻,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颗粒感。
“停!”岑萌芽猛地勒紧缰绳,踏云驳前蹄高扬,鼻息喷吐间,鬃毛被热风掀得乱飞。
她眯眼望向前方,喉间像是堵了团滚烫的灰烬。
本该是流民帐篷连片的地方,此刻只剩一圈焦黑的支架歪歪扭扭插在地里,焦糊的布条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半截烧秃的木桩横七竖八躺倒。
风驰翻身跃下,短棍握在掌心,“这火……不对劲。”他蹲下身,指尖刚触到焦土便猛地缩回,“温度早散了,可这焦痕边缘太齐整,不像是山火乱烧的样子。”
石老扛着探测杆快步上前,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撮黑灰,在掌心反复揉搓。凑近鼻尖轻嗅,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指腹摊开,露出一星半点闪着暗绿光泽的粉末:“火油里掺了蚀灵晶粉。”
林墨闻声挤过来,看清那抹绿光时瞳孔骤缩:“那是玄元宗炼低阶符纸的辅料,性子烈还留痕,用来放火简直是暴殄天物……”
“哼!”石老截断他的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蚀灵晶粉烧不净,这绿痕就是明晃晃的标记。哼哼族认得玄元宗的东西,咱们也认得。放火的人,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认得。”
小怯往岑萌芽身后缩了缩,声音发颤:“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挑动纷争,坐收渔利。”岑萌芽终于开口,耳朵尖微微泛红,鼻翼快速翕动。除了焦木与蚀灵晶粉的刺鼻气味,她还捕捉到一缕极淡的气息,像是铁锈混着汗碱,带着修士常年习武的燥意,正从左侧矮树林的方向飘来,新鲜得很,最多不过半个时辰。
她的话音刚落,树影里骤然射出五道寒芒!
“镖!小心!”风驰暴喝一声,身形陡然旋起,双腿如旋风般连环扫出。劲风呼啸间,毒镖被尽数打偏,“笃笃”钉进身后焦木桩,尾羽震颤不止,镖尖隐隐泛着乌黑色泽。
“哟,有点门道。”树后传来戏谑的笑,五个灰袍修士缓步走出,腰间青玉牌坠在胯间,随着步子晃悠,正是玄元宗外门弟子的标识。为首那人咧嘴一笑,黄牙外露,“还以为是群流民杂碎,没想到藏着几个硬茬。”
岑萌芽上前一步,手已搭上腰间灵元晶串,指尖触到晶石冰凉的触感:“雷泽矿脉不是玄元宗的地界,你们凭什么在这里烧杀掳掠?”
“凭什么?”领头弟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片营地窝藏深渊余孽,按我宗规矩,当焚!怎么,你这小丫头片子,要替黑暗生物出头?”
林墨冷笑一声,药囊背在肩头,手指已经摸到了袋口:“窝藏余孽?用蚀灵晶粉嫁祸,仙门的脸面,怕是都被你们丢尽了。”
“找死!”领头弟子脸色一沉,挥手喝道,“拿下!死活不论!”
又是五支毒镖破空而来,角度刁钻,分袭岑萌芽与小怯两处!
“风驰!”岑萌芽低喝。
风驰脚尖点地,如一道疾风窜出,腿影翻飞如蝶翼,将射向岑萌芽的三支毒镖尽数踢飞。可另外两支直奔小怯而去,距离太近,已然避无可避!
岑萌芽手腕疾抖,灵元晶串脱手飞出,三颗晶石在空中相撞,爆发出刺目强光。玄元宗弟子猝不及防,齐齐眯眼,准头瞬间偏移。
“就是现在!”小怯咬紧牙关,举起怀中龟壳法器,掌心陡然腾起一团耀眼白光——“光爆!”
惨叫声接连响起,几名弟子捂着眼睛连连后退,袖箭筒“哐当”落地,在焦土上滚出老远。
林墨抓住时机,指尖一扬,一把灰白色粉末随风散开,化作薄雾笼罩林口。致盲粉沾肤即痒,沾眼更如火烧,玄元宗弟子顿时乱作一团,哭爹喊娘地揉着眼睛。
“撤!进矿洞!”岑萌芽当机立断,一把攥住小怯的手腕,拉着她就往矿洞方向冲。
风驰断后,短棍横在胸前,目光警惕地盯着混乱的修士,步步后退。石老收起探测杆,举起盾牌紧随其后,路过焦木桩时,往玄元宗弟子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别让他们跑了!”领头弟子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缝,见众人奔向矿洞,气得跳脚,“追!堵住洞口,一个都别放走!”
可致盲粉的效力未散,林子里雾气弥漫,弟子们睁不开眼,只能在原地乱撞,哪里还追得上。
岑萌芽拉着小怯一口气冲到矿洞口。
黑咕隆咚的入口像巨兽张开的嘴,阴风从里头卷出来,带着潮湿的寒气,吹得人后颈汗毛直竖。她回头瞥了一眼,风驰已紧随其后,林墨喘着粗气跟上来,石老举着盾牌最后赶到,顺手搬过一块碎石卡在洞口,堪堪挡住外头的视线。
小怯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岩壁,胸脯剧烈起伏着,指尖攥得发白,连带着声音都在微微发抖:“姐……他们真的是玄元宗的人吗?书上说修士都该是打坐炼丹、求仙问道的模样,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烧杀掳掠,搞出这样的大屠杀!”
“傻丫头,哪有那么多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林墨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沉沉的无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灵墟矿脉的灵元晶储量冠绝天下,为了这些能助人突破境界的宝贝,多少宗门世家红了眼。就为这脉矿,外头的人打了足足几百年,死在矿道里、荒原上的生灵,早就数不清了。玄元宗看着道貌岸然,背地里哪会放过这样的肥肉。”
岑萌芽摸出怀中木牌,指尖抚过牌面刻痕。那点烫意还未完全褪去,牌上字迹却已恢复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她颔首道:“青玉牌是真的,只是这些人……”
“动作散得很,连最基础的合击阵都不会。”风驰接过话头,眉头紧锁,“倒像是些没练几天的杂役仆从,被人临时推出来当枪使。”
“那就更可疑了。”林墨拍掉袖子上的灰尘,语气凝重,“玄元宗要动手,绝不会派这种货色。他们故意让这些人来送死,就是要让我们认定,玄元宗已经撕破脸了。”
“声东击西,拖延时间。”石老靠在洞口石壁上,目光锐利如鹰,“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这些人身上。等我们跟他们纠缠不清,矿脉里头的布置,怕是早就成了。”
岑萌芽没说话,鼻尖又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味。潮湿的岩壁气息里,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腐气,和之前傀儡身上的气味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腐气中还缠着点若有无的焦苦味,像是某种草药被熬煮过度,透着股诡异的腥甜。
她把这发现压在心底,抬眼看向众人:“排水渠入口在矿洞深处,只有从那里绕到矿脉侧壁,才能查清地脉异常的根源。现在外头有埋伏,我们退无可退,只能往里走。”
风驰挠了挠后脑勺,眉峰拧成个疙瘩,语气里满是不甘心:“刚才咱们五对五,明明能正面打赢,干嘛非得急着跑?抓住两个拷问一番,说不定就能揪出背后指使的人!”
林墨闻言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怼回去:“你当这是过家家?杂鱼后面保不齐就跟着宗门里的老怪物,那些活了几百年的家伙,随便拎出一个来,动动手指就能碾死我们,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赢了又如何?”岑萌芽接过话头,眼神清亮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些人不过是抛出来的诱饵棋子,就算撬开他们的嘴,也问不出半点有用的消息。等我们在这里耗光力气,真正的杀招落下来,咱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石老赞同地点头:“小丫头说得对。对方就是算准了我们会恋战,才布下这个局。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按原计划行事。”
小怯抬起头,望着岑萌芽的侧脸。
昏暗中,少女的眼眸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风里摇曳却绝不熄灭的火苗。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攥着龟壳法器的手,声音虽轻,却透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姐,我不怕,我能跟上。”
岑萌芽弯起嘴角,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带着暖意:“我知道你能。”
就在这时,风驰突然竖起手掌,示意众人噤声。他侧耳听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压低声音道:“洞里……好像有动静。”
黑暗深处,隐约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壁上爬行,又像是风卷着碎石,在通道里缓缓移动。
那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矿洞入口处被无限放大,敲得人心头发紧。
岑萌芽屏住呼吸,鼻翼微微翕动,将超灵嗅的感知范围扩到极致。潮湿的霉味、岩层深处的土腥气、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腐气,正顺着地缝,一点点往外渗。
她抬手,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队伍迅速排成单列,风驰握棍在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洞口深处;林墨紧随其后,药囊攥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小怯被护在中间,紧紧抓着岑萌芽的衣角;石老走在最后,盾牌拄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笃”声。
五人贴着冰冷的岩壁,正要往矿洞深处挪步。
小怯脚下一滑,踩中一块松动的碎石。
“小心!”岑萌芽伸手去拉,却还是慢了一步。碎石滚落,沿着洞口的斜坡往下坠,“咚咚”声在通道里回荡,最后“扑通”一声,落进不知多深的暗处,溅起一片水声。
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三息后,矿洞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机关,被悄然触发。
紧接着,头顶的岩壁开始轻微震颤,细碎的沙石簌簌落下,砸在肩头,冰凉刺骨。
“不好!”岑萌芽脸色剧变,低喝一声,“机关动了,有陷阱,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