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金思睁开眼睛。
宿舍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像某种预兆。他翻身坐起,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指尖浮现出微弱的光芒——比昨晚稳定了一些,但依然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意识深处,那个精神印记像一颗冰冷的种子,静静蛰伏。
不够。
远远不够。
他起身洗漱,冷水拍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镜子里的自己眼中有血丝,但眼神比昨天更坚定。走廊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夜班工作人员在换岗。他换上训练服,推开宿舍门时,医疗区的方向传来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雷傲还在重症监护室。
手术在八点开始。
现在是四点十七分。
金思走向训练区。联合指挥部的地下结构复杂得像迷宫,但他已经记住了路线。穿过三道安全门,指纹识别、虹膜扫描、能量波动验证,最后一道厚重的合金门向两侧滑开。
训练室很大。
长宽各三十米,高度八米,墙壁和天花板覆盖着暗银色的能量吸收材料,地面是特制的防冲击合金板。房间中央悬浮着十几个全息投影仪,角落里堆放着各种训练器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那是能量设备长时间运行留下的痕迹。
“来得挺早。”
声音从左侧传来。金思转头,看到叶萱靠在门框上。她换上了白色的医疗服,外面套着训练用的防护背心,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睡不着。”金思说。
“我也是。”叶萱走进来,训练室的门在她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液压声,“雷傲的手术方案我修改了七次,最后还是觉得不够稳妥。腐蚀性能量比预想的更顽固,它像有生命一样,会主动避开净化能量的路径,往神经深处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十几支淡蓝色的能量补充剂。“林老调配的,能加速能量恢复。你的储备现在只有15,连基础训练都撑不住。”
金思接过一支,拔掉封口,液体入口冰凉,带着薄荷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几秒钟后,一股温和的热流从胃部扩散开来,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到能量在缓慢回升——16,17,最终停在18。
“效果有限。”叶萱看着他手腕上的能量监测环,“你的身体对能量补充剂有抗性了。林老说这是净蚀之光的副作用——过于纯粹的能量会排斥外来的杂质。”
“那怎么办?”
“硬练。”叶萱走到训练室中央,抬手在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天花板上的投影仪亮起,林老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半空中。老人穿着灰色的长袍,背着手,眼神锐利得像鹰。
“金思。”林老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带着轻微的电子杂音,“时间紧迫,我们跳过理论,直接实操。净蚀之光的核心是‘纯净’——不是能量强度,是能量纯度。你现在的问题是,每次凝聚能量时,潜意识里会混入其他情绪:焦虑、愤怒、恐惧、愧疚。这些情绪会让光变得浑浊。”
金思沉默。
“今天的第一课:清空。”林老的全息影像抬手,训练室的地面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环,“站进去。我会启动精神净化场,帮你暂时屏蔽所有情绪波动。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感受‘光’本身。”
金思走进光环。光芒从脚底升起,像温水一样包裹全身。他能感觉到某种力量在渗透,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温柔的梳理。脑海里那些杂念——雷傲的伤势、古老意识场的威胁、时间压力——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闭上眼睛。”林老说,“回想你第一次觉醒异能时的感觉。不是具体的场景,是那种‘本质’。”
金思闭上眼睛。
黑暗。
然后,记忆深处浮现出一点微光。不是视觉上的光,是感觉——温暖、坚定、干净。那是他负债累累、被凌飞踩在脚下时,内心深处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勇气,是更基础的存在意志:我要活下去。
“找到了吗?”林老问。
“嗯。”
“抓住它。不要用力,像捧着一捧水,太紧会漏掉,太松会洒掉。”
金思尝试。意识深处的那点微光开始回应,缓慢地流向掌心。他能感觉到能量在汇聚,但刚形成雏形就溃散了——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
“再来。”林老的声音平静,“失败是过程,不是结果。”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训练室里的时间变得模糊。金思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凝聚都比上一次更接近稳定。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环上的数字在波动:18降到15,又因为补充剂回升到17,再降到14。
叶萱站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的能量波形图。每一次金思尝试凝聚,波形就会剧烈震荡,峰值忽高忽低,像失控的心电图。
“他的能量控制精度太差了。”叶萱低声说,“波动范围超过标准值三倍。”
“正常。”林老的全息影像说,“净蚀之光不是普通异能,它对控制精度的要求是变态级的。的能量逸散,净蚀之光最多允许03。差一点,纯度就不够。”
“那得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他本能做到为止。”
上午七点三十分。
金思已经失败了四十七次。最后一次溃散时,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训练服,黏在皮肤上。,补充剂的效果越来越弱。
“休息十分钟。”林老说,“叶萱,给他注射b型能量稳定剂。”
叶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银色的注射器。针头刺入颈侧时传来轻微的刺痛,随后一股冰凉的感觉沿着血管蔓延。金思能感觉到疲惫在消退,但能量储备只回升到13。
“b型剂有副作用。”叶萱收起注射器,“连续使用超过三支会导致神经敏感度下降,影响反应速度。这是第二支了。”
“够用。”金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继续。”
七点四十分。
医疗区传来通讯请求。叶萱接通,医疗组长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训练室角落。
“叶医生,手术准备完成了。雷傲队长已经进入麻醉状态,生命体征稳定。您需要现在过来做术前最后检查。”
叶萱看向金思,又看向林老的全息影像。
“你去。”林老说,“这边我盯着。手术更重要。”
叶萱点头,转身快步走向门口。在门滑开前,她回头看了金思一眼:“别太拼。能量透支过度会损伤根基。”
门关闭。
训练室里只剩下金思和林老的全息影像。老人沉默了几秒,突然说:“你知道为什么净蚀之光这么难练吗?”
金思摇头。
“因为它不是‘术’,是‘道’。”林老的全息影像走近,虽然只是光影,却带着实质般的压迫感,“普通异能是工具,你用它,它听你的。但净蚀之光……是你的一部分。你是什么样的人,它就会呈现出什么样的光。你现在凝聚失败,不是技术问题,是你内心还有杂质。”
“什么杂质?”
“你自己想。”
金思闭上眼睛。精神净化场的效果还在,大部分情绪被屏蔽了,但深处还有东西在翻涌。他一层层往下挖,像考古学家清理古墓的积土。
最表层是焦虑——时间不够,敌人太强。
往下是愤怒——对凌飞的欺凌,对黑炎组织的追杀,对这个不公平世界的憎恨。
再往下是恐惧——怕失败,怕身边的人受伤,怕自己不够强。
最底层……
金思的手指微微颤抖。
是愧疚。
雷傲躺在手术台上,六成成功率,因为他的能量不够强,没能及时净化腐蚀。周明轩耳膜破裂,因为他的判断失误,让小队陷入了包围。林澈和苏雨差点死在裂缝里,因为他的指挥不够果断。
每一次失败,都有人付出代价。
“找到了?”林老问。
金思睁开眼睛,眼眶发红:“我……不配用这种光。”
“为什么?”
“它太干净了。而我……”金思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昨天战斗留下的细微擦伤,“我身上沾了太多东西。债务、仇恨、血腥、愧疚。这些脏东西会污染它。”
林老的全息影像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带着某种深意的笑。
“傻孩子。”老人说,“净蚀之光之所以叫‘净蚀’,不是因为它永远干净,是因为它能在污染中保持干净。你见过荷花吗?长在淤泥里,开出来的花却是洁白的。为什么?因为它能从脏东西里吸收养分,然后把杂质转化为纯净。”
金思愣住。
“你的债务、仇恨、愧疚——这些都是你的‘淤泥’。你要做的不是摆脱它们,是学会用它们滋养自己。”林老抬手,训练室中央的地面升起一个平台,上面放着一小块黑色的晶体,“这是从雷傲伤口提取的腐蚀能量结晶。现在,试着净化它。”
“我的能量不够……”
“不是用能量净化,是用‘光’净化。”林老强调,“记住,净蚀之光是概念性的存在。它净化的不是物质,是‘本质’。黑暗的本质是什么?是‘缺失’。光的本质是什么?是‘存在’。你要做的,只是让存在覆盖缺失。”
金思走到平台前。黑色晶体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某种活物的血管。他能感觉到晶体散发出的恶意——冰冷、粘稠、贪婪。
他抬起右手。
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清空情绪。相反,他让那些情绪涌上来:焦虑、愤怒、恐惧、愧疚。像淤泥一样在意识里翻涌。然后,他在淤泥深处寻找那点微光。
它还在。
微弱,但坚定。
金思没有去“抓”它,而是去“成为”它。
我是光。
我不是在制造光,我本身就是光。
淤泥在翻涌,但光在淤泥深处亮着。它没有被污染,反而在吸收淤泥里的养分——焦虑转化为紧迫感,愤怒转化为动力,恐惧转化为谨慎,愧疚转化为责任。
掌心开始发热。
不是能量汇聚的热,是某种更深层的温暖。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结霜的窗玻璃上,缓慢而坚定地融化冰层。
金思睁开眼睛。
掌心上方,悬浮着一小团光。
不是之前那种忽明忽暗的残烛,而是一团稳定、纯净、柔和的白光。它只有乒乓球大小,光芒不刺眼,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训练室里的光线似乎都被它吸引,在它周围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
最神奇的是,那团光在“呼吸”。
不是真的呼吸,是能量在以某种韵律脉动。每一次脉动,光芒就纯净一分。金思能感觉到,这团光和他之间不是操控关系,是共生关系——它从他这里汲取存在的根基,他通过它表达存在的意志。
“很好。”林老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赞许,“现在,靠近晶体。”
金思将掌心移向黑色晶体。
距离还有十厘米时,晶体突然剧烈颤抖。表面的血管状纹路疯狂蠕动,像在挣扎。晶体本身开始冒出黑烟,烟雾扭曲着试图逃离,但被光芒笼罩的范围像无形的牢笼。
光与黑暗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只有“消融”。
像冰块放在阳光下,黑色晶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是存在层面的瓦解。那些黑暗能量被光芒覆盖后,没有转化为其他能量,而是直接“消失”了——不是被净化成无害物质,是被从概念上抹除了。
五秒钟。
黑色晶体彻底消失,平台上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金思掌心的光团也暗淡了一些,从乒乓球大小缩小到玻璃弹珠大小。他能感觉到能量消耗——刚才那一下,用掉了储备的3。
“威力太小了。”金思皱眉,“这么一小块晶体就消耗这么多,如果是夜影那种级别的黑暗……”
“但这是第一步。”林老的全息影像走到他面前,光影构成的手虚按在金思肩上——虽然没有实质触感,但金思能感觉到某种温暖,“从零到一,比从一到一百更难。你现在掌握了‘本质’,剩下的只是量的积累。”
训练室的门滑开。
叶萱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手术开始了?”金思问。
“嗯。”叶萱点头,“林老远程指导,医疗组配合。前十五分钟很顺利,我们切开了感染区域,找到了腐蚀能量的核心节点。但就在准备净化时……”
她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
“腐蚀能量突然活性化了。”叶萱的声音有些发紧,“它像有意识一样,主动攻击手术器械,还试图往雷傲的心脏方向迁移。我们不得不暂停,重新调整方案。”
金思的心沉下去:“那现在……”
“林老用精神压制暂时控住了它。”叶萱看向全息影像,“但压制最多维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内,我们必须完成净化,否则腐蚀能量会反扑,雷傲就……”
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金思看向掌心的光团。它还在缓缓脉动,像一颗微小的太阳。
“让我试试。”他说。
叶萱愣住:“什么?”
“我的净蚀之光,对腐蚀能量有特效。”金思抬起手,光团在他掌心旋转,“刚才我净化了一小块结晶,消耗不大。如果只是局部净化……”
“不行。”叶萱打断他,“手术室是无菌环境,你的能量波动会干扰精密仪器。而且你的控制精度还不够,万一失误……”
“让他去。”
林老的全息影像开口。老人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叶萱,带他去消毒,换手术服。我会调整手术方案,把净化环节交给金思。你们配合。”
“可是——”
“没有可是。”林老看向金思,“这是你的光第一次实战应用。记住刚才的感觉——你不是在净化黑暗,是在让‘存在’覆盖‘缺失’。雷傲的生命是‘存在’,腐蚀能量是‘缺失’。你要做的,只是让前者覆盖后者。”
金思握紧拳头。
掌心的光团微微颤动,像在回应。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