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窗外的城市灯光连成流动的光带。金思靠在座椅上，能感觉到林澈和苏雨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但那种被注视的寒意依然萦绕在意识深处。他睁开眼睛，看向前排副驾驶座上的接应队长。“那股波动……指挥部有记录吗？”队长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沉默两秒后回答：“回去就知道了。但根据通讯记录，你们被扫描的同时，指挥部所有监测设备都检测到了异常空间共振——范围覆盖整个城市地下网络。”金思的心沉了下去。那不是针对他们的局部扫描。那是……一次全域探测。
车辆驶入伪装成物流公司的联合指挥部地下停车场时，医疗组已经等在那里。刺眼的白色灯光让刚从黑暗中出来的金思眯起眼睛，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地下车库特有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担架车推过来，雷傲被强行按上去时还在挣扎：“我还能走——”
“你的手臂感染已经蔓延到肩胛骨了。”医疗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再拖延半小时，腐蚀性能量会侵入脊椎。你想瘫痪还是想死？”
雷傲闭嘴了。
金思被带到医疗区接受检查。房间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板，头顶的无影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医生用仪器扫描他的全身，冰凉的探头在皮肤上移动。“能量透支严重，但身体机能正常。精神层面……”医生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眉头皱起，“有轻微的精神印记残留。像某种……标记。”
“标记？”金思坐起身。
“不是攻击性的，更像定位信标。”医生调出波形放大图，屏幕上显示出一段极其复杂的能量纹路，像某种古老文字，“但我们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需要精神系专家分析。”
检查结束后，金思换上干净的训练服，被带到指挥中心的情报分析室。房间很大，三面墙壁都是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各种数据流、能量波形图和地下结构扫描图。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金思认出其中几位——曙光学院的叶萱坐在左侧，她身边是一位白发老者，应该就是林老。右侧是几位穿着军装的情报分析员，中间主位上坐着联合指挥部的总指挥，一个五十多岁、眼神锐利的男人。
“金思，坐。”总指挥指了指叶萱旁边的空位。
金思坐下时，能闻到叶萱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混合着会议室里咖啡和纸张的味道。林老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那眼神中有审视，也有一丝赞许。
“人都到齐了。”总指挥敲了敲桌面，房间里的低声交谈立刻停止，“首先，医疗组汇报伤员情况。”
医疗组长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会议桌中央。“雷傲队长伤势最重。腐蚀性能量具有生物活性，正在吞噬健康组织并释放神经毒素。我们已经用低温冷冻和能量屏障暂时控制蔓延，但需要特殊净化手段才能彻底清除。周明轩耳膜损伤已修复，听力恢复需要时间。其他成员均为轻伤，休息后可恢复作战能力。”
“特殊净化手段？”总指挥问。
“需要光明系或净化系异能者配合手术。”医疗组长看向叶萱和林老，“而且必须尽快。毒素已经进入血液循环，七十二小时内如果不清除，会造成永久性器官损伤。”
叶萱站起身：“我可以配合。但需要林老指导。”
林老缓缓开口：“那种腐蚀性能量……我年轻时见过类似的。不是单纯的黑暗能量，而是混合了异界生物基因片段的生物兵器。净化过程会很痛苦，而且成功率只有六成。”
会议桌上一片沉默。
金思握紧了拳头。六成。雷傲为了掩护他们撤离，把自己置于这种险境。
“先讨论第二个议题。”总指挥切换了屏幕，上面显示出一段极其复杂的波形图，“这是侦察小队撤离时，指挥部所有监测设备捕捉到的精神波动。波动持续三秒，覆盖半径十五公里，穿透深度达到地下三百米。现在请空间感知专家详细描述特征。”
坐在角落的一位中年男人站起身。他戴着厚厚的眼镜，脸色苍白，像是长期待在室内缺乏日照。但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像能看穿一切虚妄。
“我是王明，空间感知系异能者，负责指挥部全域监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说话，“那股波动……很特别。”
他走到主屏幕前，调出波形放大图。图像在屏幕上旋转，呈现出三维立体结构。金思盯着那图形，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那结构太复杂了，像无数个莫比乌斯环嵌套在一起，又像某种活着的、不断蠕动的神经网络。
“首先，波动的‘频率’。”王明用激光笔指向波形的一个节点，“我们之前记录过夜影的精神特征，他的频率集中在783赫兹到13赫兹之间，这是人类阿尔法波和西塔波的范围，虽然被黑暗能量扭曲，但基本结构还是人脑的电磁活动模式。”
他切换图像，屏幕上并列显示两段波形。左边是夜影的，右边是刚捕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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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次波动的频率……”王明放大右侧波形，“从01赫兹一直延伸到104赫兹，覆盖了从地球共振频率到超声波的全部范围。而且不是连续谱，是离散的、跳跃的，像……像无数个不同意识体的频率叠加在一起。”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其次，波动的‘质感’。”王明继续分析，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波形图被转换成声波模拟。他按下播放键。
一阵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种生物的哀嚎混合在一起，又像地壳运动时岩石摩擦的轰鸣，还夹杂着某种类似古老咒语的吟唱。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尖锐刺耳，时而低沉如雷。最诡异的是，听到这声音的瞬间，金思感到体内的净蚀之光自动运转起来，像遇到了天敌。
“停。”总指挥脸色难看。
声音停止，但余韵还在会议室里回荡。好几个人在擦冷汗。
“这是精神波动的‘情绪投射’模拟。”王明关掉声音，“如果用人类情感来类比……其中包含的成分有：恶意占37，好奇占28，饥饿占19，剩下的16是无法解析的混沌信息。注意，这不是单一情绪，是同时存在的复合状态。”
叶萱轻声说：“就像……一个饥饿的科学家，在观察培养皿里的细菌？”
“很接近。”王明点头，“但更古老，更非人。接下来是第三个特征：波动的‘结构’。”
屏幕上出现新的图像。这次是波动的能量流向图，无数条光带交织成复杂的网络。
“正常的精神波动，无论是人类还是异能者，都遵循‘中心发散’结构。”王明调出夜影的对比图，图像显示出一个黑暗核心向外辐射能量，“意识体是中心，精神力量从中心向外扩散。但这次波动……”
他指向新图像。
光带没有中心。
它们像某种自组织的神经网络，每个节点都在发光，每个节点都在接收和发送信息。图像在不断变化，节点之间连接时断时续，整体结构却保持稳定。
“这是分布式意识结构。”王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单一意识体，更像是……环境本身的意识。或者说，裂缝深处那片空间，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集体意志’。”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金思感到后背发冷。环境本身的意识？集体意志？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一整个“活着的”异空间？
“有分析结论吗？”总指挥打破沉默。
几位精神系异能者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位白发老妪站起身。她是曙光学院的精神系导师，名叫秦婆婆。
“我们对比了数据库里所有已知的精神特征。”秦婆婆的声音苍老但清晰，“包括历史上记录的古代邪神崇拜残留、异界生物样本、以及各国机密档案中的异常现象。结论是：这次波动的特征，与任何单一意识体都不匹配。但它与三份档案有部分相似性。”
屏幕上弹出三份加密文件。
“第一份，公元前1200年左右，古埃及记录的一次‘地下低语’事件。祭司记载，尼罗河底传来非人声音，持续七天后消失，期间有十二名祭司发疯自杀。神波形片段……相似度31。”
“第二份，1945年，德国纳粹在波兰地下设施进行的‘黑太阳’实验记录。实验最后阶段，监测设备捕捉到无法解释的集体幻觉波动，所有参与者声称听到了‘大地本身在说话’。
“第三份……”秦婆婆停顿了一下，“是我们自己的档案。三年前，第一次裂缝出现时，设置在裂缝边缘的监测器在崩溃前，传回了03秒的异常波形。当时以为是设备故障，但现在对比……相似度达到42。”
她看向总指挥：“这意味着，这股波动不是第一次出现。三年前它就在那里，只是当时太微弱，我们没意识到那是什么。而现在……它变强了。强到可以主动扫描整个城市地下网络。”
总指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所以，裂缝深处存在着某种……古老的存在？比夜影更古老？”
“不是存在，是‘状态’。”王明纠正道，“更像某种规则，或者环境属性。就像深海有高压、火山有高温一样，那片异空间……有自己的‘意识场’。任何进入其中的生物，都会被这个意识场扫描、分析、标记。”
他调出金思的体检报告，屏幕上显示出那个精神印记的波形。
“侦察小队全员都被标记了。尤其是金思。”王明指向波形图中一个特别明亮的节点，“他的印记强度是其他人的三倍。就像……被特别关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金思。
金思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起了那股波动中的“好奇”成分。那东西对他感到好奇？为什么？因为净蚀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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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影知道这个意识场的存在吗？”叶萱突然问。
秦婆婆调出夜影最近活动的分析报告。“从行为模式推断……他知道。而且很可能在利用它。”屏幕上显示夜影多次进入裂缝深处的记录，“注意这些时间点。每次他深入裂缝后，现实世界的异常活动就会减少，像在积蓄力量。而根据能量监测，裂缝深处的意识场波动，与夜影的精神力量存在某种……共振。”
“共振？”林老皱眉。
“不是合作，更像是寄生关系。”秦婆婆放大一组数据图，“夜影在吸收意识场的能量，但同时也在被意识场侵蚀。他的精神波形正在逐渐‘异化’，越来越接近意识场的频率。这可能是他敢于融合暗影本源的底气——他以为能控制那股古老力量，或者至少能与之共存。”
“也可能是他试图利用的更大危机。”总指挥沉声道，“如果夜影成功融合暗影本源，再与裂缝深处的意识场建立稳定连接……那他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是整个异空间的集体意志。”
这个推论让房间温度骤降。
金思盯着屏幕上那些交织的光带。分布式意识结构。环境本身的意识。如果夜影真的能操控那种力量……那人类还有胜算吗？一个敌人再强，总有弱点。但一整个“活着的”空间，该怎么对抗？
“样本分析有结果了吗？”总指挥转向周明轩。
周明轩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耳朵还包着纱布。他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初步分析完成了。那些新型融合实验体……技术有了突破性进展。”
他操控轮椅来到控制台前，调出样本的显微图像。屏幕上显示出细胞层面的结构，那些暗紫色的组织正在缓慢蠕动，即使被分离出来也还保持着活性。
“之前的融合实验体，只是简单地将异界生物基因片段植入人类或动物体内，成功率低，稳定性差。”周明轩放大图像，“但这次样本显示……深渊议会掌握了‘定向基因表达’技术。他们能精确控制哪些基因被激活，在什么时候激活。”
图像切换，显示出基因序列对比图。
“看这里。”周明轩指向一段螺旋结构，“这是异界猎犬生物的‘速度强化’基因片段。在普通实验体中，这个片段是随机表达的，可能导致肌肉过度生长而撕裂，或者能量消耗失控。但在这个样本中……”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基因片段被嵌入了‘环境感应调控器’。简单说，当实验体需要高速移动时，基因才被激活；移动结束后，基因自动休眠。这大大提升了稳定性和续航能力。”
“还有这里。”他又指向另一段，“腐蚀性能量的分泌基因。同样被加装了‘敌我识别’调控。样本显示，这种腐蚀性能量只对‘非标记’目标生效。也就是说，深渊议会的成员身上可能有某种标记，能免疫自己人的攻击。”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
“这意味着什么？”总指挥问。
“意味着深渊议会的生物兵器技术，已经从‘粗放式改造’进入了‘精细化操控’阶段。”周明轩的声音带着凝重，“他们不再制造不稳定的怪物，而是在设计……专业的杀戮工具。而且是可以批量生产的工具。”
他调出最后一张图，那是从实验体残骸中提取的微型芯片的扫描图。
“最麻烦的是这个。”周明轩放大芯片结构，“神经接驳控制芯片。植入实验体大脑，可以远程操控，或者预设行为模式。这意味着……深渊议会可能已经建立了成建制的生物兵器部队。不需要训练，不需要士气，只需要下指令。”
金思想起那些猎犬生物精准的围捕战术。那不是野兽的本能，是受过训练的战术配合。如果每一只实验体都搭载了这种芯片……那确实是一支军队。
“技术来源能追溯吗？”林老问。
周明轩摇头：“芯片技术明显超出当前民用科技水平，但结构设计有浓厚的军事工业风格。基因调控技术……部分片段与三年前失窃的‘灵长类基因编辑’研究资料吻合。那项研究原本是用于治疗遗传病的。”
“所以深渊议会在吸收、整合、升级各种技术。”总指挥总结道，“从古代秘术到现代基因工程，从异能研究到军事科技。他们在打造一个全方位的战争机器。”
会议进行到深夜。
咖啡续了三次，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屏幕上不断切换着数据、图像、分析报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没人提出休息。
最后，总指挥站起身。
“综合现有情报，我们面临三个层级的威胁。”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夜影个人实力的提升，他正在融合暗影本源，一旦成功，单体战力将达到灾难级。第二，深渊议会的组织化扩张，他们掌握了先进技术，正在组建生物兵器部队。第三……”
他指向屏幕上那个分布式意识结构图。
“裂缝深处的未知存在。古老、混沌、非人。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想要什么，甚至不知道‘它’这个代词是否准确。但可以肯定的是，夜影在试图与它建立联系，而它……对现实世界有兴趣。”
总指挥看向金思：“尤其是对你。”
金思抬起头。
“你的净蚀之光，可能是关键。”总指挥走到他面前，“那种力量对黑暗有克制效果，对异界能量也有净化作用。秦婆婆的分析显示，你被标记的强度最高，很可能因为你的能量属性引起了意识场的‘兴趣’。就像黑暗中的一点光，总会最先被注意到。”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金思问。
“既是危机，也是机遇。”林老接过话，“危机在于，你会成为首要目标。机遇在于……你可能成为突破口。如果净蚀之光能对抗黑暗，那它也许也能对抗那种古老意识。”
叶萱轻声说：“但金思现在的能量储备太少了。透支，恢复到现在才15。面对夜影级别的敌人，或者那种意识场……根本不够看。”
“所以需要特训。”总指挥拍板，“从明天开始，金思进入最高优先级训练计划。林老、叶萱，你们负责指导。目标是在最短时间内，提升净蚀之光的威力和掌控力。我们需要一把能刺穿黑暗的剑。”
“那雷傲队长……”金思问。
“手术安排在明早八点。”医疗组长的投影还在，“叶萱主净化，林老远程指导，我会调集最好的外科团队。六成成功率……我们会提到七成。”
金思点头。七成。总比六成好。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离开。金思最后一个走出情报分析室，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的微弱光芒。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着那些波形图。分布式意识结构。环境本身的意志。如果整个空间都是“活”的，那该怎么战斗？烧掉一片土地？炸毁一个洞穴？可如果那土地、那洞穴本身就是敌人的一部分呢？
还有夜影。他在利用那股古老力量，还是被利用？如果他成功融合暗影本源，再与意识场连接……那会诞生什么样的怪物？
脚步声传来。
金思睁开眼，看到叶萱站在不远处。走廊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点吧。”她把杯子递过来，“能帮助睡眠。”
金思接过，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他喝了一口，甜味混合着奶香在口腔里化开。
“害怕吗？”叶萱问。
金思沉默了几秒，点头：“有点。”
“我也怕。”叶萱靠在对面墙上，“那种波动……我试着用精神感应去接触模拟波形，只坚持了三秒就差点崩溃。那不是人类能理解的存在。就像蚂蚁试图理解核聚变一样，维度差太大了。”
“但我们必须理解。”金思说，“否则赢不了。”
叶萱看着他，突然笑了：“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不是你的异能，是你的……韧性。像野草，被踩倒了还能再长起来。”
金思也笑了：“可能是因为被踩习惯了。”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短暂地驱散了沉重。
“回去休息吧。”叶萱说，“明天开始，你会很忙。林老的特训……我从没见过他那么严肃。他会把你练到爬不起来的。”
金思点头，把空杯子还给她。转身走向宿舍区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情报分析室紧闭的门。
门后，那些波形图还在屏幕上静静旋转。
古老、混沌、非人。
但总有一天，他要直面它。
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