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集团的合同草案厚达四十七页。法务用红笔圈出十七条风险条款，其中第七条最致命：“乙方（红旗厂）基于本项目产生的任何技术改进，无论是否使用甲方资源，知识产权均归双方共有，甲方享有独占实施权。”这意味着红旗厂未来在该领域的所有衍生技术，都可能被无偿拿走。
“这是霸王条款！”楚云飞拍桌子，“改！必须改！”
负责对接的化工集团处长却打官腔：“楚总，这是集团标准模板，改条款需要上会，流程至少三个月。你们那个中试点，下个月到期吧？”
明显是吃定了红旗厂急需订单输血。林爱国盯着条款，突然问法务：“如果我们在合同签署前，把‘梯度湿度触发技术’的基础专利，授权给一家第三方公司，再让这家公司反向授权给我们用于本项目，能不能绕开共有条款？”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复杂的三方协议，而且……”法务迟疑，“化工集团会同意吗？”
“他们需要的是技术保障，不是法律漏洞。”林爱国拿过草案，在第七条旁手写修改建议：“双方共有范围限于‘直接使用甲方资金、设备、数据所产生的改进’。非甲方资源产生的背景技术及改进，归属原始权利方。”他把草案推回去，“告诉对方，这是底线。如果他们真想要技术，就不会在权属上逼死我们；如果只想挖坑，这订单我们宁可不接。”
这是场心理博弈。红旗厂账上现金只够撑两个月。
实验室里，氧化锌掺杂的异常现象正在失控。第三批样品在施加电场测试时，表面突然出现蛛网般的银色纹路——部分区域真的变成了金属态！但撤去电场后，材料并未完全恢复绝缘，而是留下了永久性导电通道，整批样品性能尽毁。
“文献里从没报道过这种不可逆相变……”吴涛盯着电子显微镜图像，手在抖。
林爱国却盯着那些银色纹路的分布图案——它们恰好沿着梯度掺杂的界面延伸，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分形网络。“把所有报废样品的数据都保存好，特别是导电通道的坐标分布。这也许不是失败，”他眼睛发亮，“而是一种我们还没理解的‘材料记忆’效应。”
他下令暂停掺杂实验，转而开始系统研究这种“记忆”是否具有可重复性和可设计性。这需要时间和钱，而两者都在加速流失。
韩镇东事件的余波终于溅到红旗厂身上。省科技厅突然通知，红旗厂申报的“梯度功能材料工程中心”资质评审“因故暂缓”。接着，原本约定来厂考察的两位大学教授先后致电，语气委婉地表示“近期项目繁忙，考察延期”。
学术圈的“避嫌”比商业打压更隐秘，也更致命。没有高校合作背书，红旗厂在官方眼中的技术含金量将大打折扣，后续所有政策支持和项目申报都可能受阻。
更糟糕的消息在深夜传来。一条经过多次转接的加密语音留言，只有短短十秒，是沈恒虚弱的声音：“爱国……我没事……小心数据……”背景有仪器滴滴声，随后中断。
第二天上午，一个来自西北区号的陌生号码打到林爱国手机，对方自称是基地后勤处：“沈恒同志在实验中受轻微辐射照射，按规程进行医学观察，无生命危险。因涉及项目保密，谢绝一切探视和外部联系。”
“轻微照射需要隔离？”林爱国追问。
“这是规定。”对方挂断。
林爱国坐立不安。他想起韩镇东的警告，想起基地的数据泄漏疑云，想起沈恒最后传来的关于接口难题的信息。辐射事故绝不会是“轻微”，更不会轻易允许对外通话——哪怕是十秒。
就在此时，围堵红旗厂讨债的供应商中，一位姓孙的小老板悄悄找到赵师傅，塞给他一个u盘。“老赵，咱们打交道多年，我不信你们会跟新科那种坑货串通。这u盘里，有他们转移设备时拍的现场照片，角落里能看到那批设备序列号。我还记得，当时有个戴手套的人，从包里拿公章盖文件——那公章盒子上，有你们厂旧logo的烫金印。”
赵师傅把u盘交给林爱国。照片放大后清晰显示，设备转移清单上盖的，确实是红旗厂已经废止三年多的旧版公章。公章边缘有一处独特的磕碰缺损，与档案留存印模完全吻合。
“他们早就伪造了我们的公章！”楚云飞冷汗直冒，“这意味着，他们可能还伪造了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合同……”
“报警！”林爱国当机立断，“不是经侦，是直接报刑侦，控告新科材料伪造公司印章罪，并提供他们可能涉嫌合同诈骗的线索。把u盘证据和公章鉴定报告一起送过去。同时，联系所有供应商，公开这些证据，说明我们也是受害者。”
这是险棋，可能彻底激化矛盾，但也可能撕开对方防线。
三天后，化工集团竟同意了林爱国的合同修改意见，只是要求增加一条：“乙方需确保核心技术团队（林爱国、沈恒、吴涛）在本项目执行期间保持稳定，如有变动需经甲方同意。”
“他们在拿人质条款换知识产权条款。”楚云飞苦笑。
“签。”林爱国拿起笔，“沈恒那边，我来想办法。”他知道，化工集团的订单不仅是钱，更是红旗厂技术合法性的护身符。
签字当晚，刑侦支队来电：根据红旗厂提供的线索，他们在一处仓库找到了部分被转移的设备，现场控制了一名新科前员工。审讯中，该员工供出一个关键信息：新科总经理失联前，曾将一批“特殊实验数据”备份藏匿，据说涉及“从某基地泄露的材料测试结果”。
基地！林爱国心脏狂跳。他立刻通过秘密渠道，将这一信息加密传递出去。他不知道这消息会传到谁手里，但必须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深夜，他独自在实验室，对着氧化锌样品烧毁后留下的奇异纹路发呆。材料有记忆，人会受伤，企业会遭诬陷，但有些东西似乎无法被彻底摧毁——比如沈恒那句虚弱的“小心数据”，比如孙老板冒险送来的u盘，比如化工集团最终让步的技术尊重。
他拿起一片烧毁的样品，对着灯光。那些银色的导电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一道愈合后的伤疤，也像一幅等待破译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