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化锌样品的“记忆效应”被吴涛偶然破解。他在清理报废样品时,无意中将一片带有导电纹路的薄膜靠近运行中的变频电机,纹路竟开始局部消退。连续实验发现,特定频率的脉冲电场能够“擦除”这些不可逆的导电通道,并在新的位置“重写”。
“这不是材料缺陷,是物理级的二进制存储!”吴涛激动得手抖,“一次写入,定向擦除重写——没有数字信号,完全靠材料微观结构变化实现!”
林爱国立刻意识到其安全价值。他连夜制作了三个原型:一片薄膜被“写入”随机纹路作为密钥母版;第二片用相同参数同步生成对应纹路作为密钥副本;第三片则存储加密后的经纬度坐标信息——信息本身不以数据形式存在,而是通过导电通道的物理分布编码。
某安全设备公司的技术总监见到演示后,当场掏出支票簿:“一千万,预付三百万,独家研发协议。六个月出工程样机。”对方压低声音,“这技术如果真能达到军规抗干扰级别,后面再加个零。”
红旗厂账上第一次有了能喘气的资金。但林爱国留了个心眼,在合同里注明:知识产权归红旗厂所有,对方仅有特定领域独家使用权。他不能让核心技术再被捆绑。
西北基地的清洗来得迅猛又沉默。梁老亲自坐镇,三天内三名项目组成员被带走,其中一人竟是负责数据合规审查的副研究员。审查发现,泄露并非直接拷贝,而是将关键参数拆解后,混入某国际开源材料数据库的“基准测试数据包”中,通过学术合作渠道流出。
“这是个精密的间谍网络。”梁老在加密通话中对林爱国说,“他们不偷整份报告,只偷关键节点数据,用全球开源协作当掩护。沈恒的设备事故,可能也是这个网络的手笔——他们不想看到‘火凰’成功。”
林爱国喉咙发紧:“沈恒的手……”
“神经损伤是事实,但没到残废程度。基地医院正在给他做再生治疗。”梁老顿了顿,“他想见你。但规矩不能破。我给你五分钟加密通话。”
线路接通,沈恒的声音比上次清晰,但透着疲惫:“爱国,我左手现在写不了字了……但脑子还能用。事故前我发现了一个异常数据流,指向开源数据库那个匿名贡献者‘teor’。我追查过,那个账号的登录ip有一次出现在……我们市高新区。”
高新区!林爱国寒毛倒竖。红旗厂就在高新区,新科材料也在。
“还有,”沈恒声音更低,“韩教授出事前,给这个数据库提交过一组高温超导的基准数据。我怀疑……他是故意的,用自己当饵想钓出这个网络。”
通话被准时切断。林爱国僵在椅子上。如果沈恒的推测成立,韩镇东不是被动被抓,而是主动踏入陷阱——那他现在处境有多危险?
化工集团的泄漏事故发生在凌晨三点。红旗厂安装的十二个智能滤芯中的七个,在甲苯微量泄漏时竟毫无反应,而传统监测仪也因“滤芯信号干扰”出现延迟报警,导致泄漏扩散至警戒线外,全车间紧急停产。
事故报告清晨送达红旗厂,措辞严厉:“贵司产品涉嫌性能虚假宣传及干扰既有安全系统,造成重大生产安全事故隐患。我方保留追究法律责任及要求赔偿全部损失的权利。”
楚云飞眼前发黑。全部损失?那将是数千万!更可怕的是刑事责任。
林爱国却盯着报告附件里的滤芯拆解图——七个失效滤芯中,有五个的湿度传感器接口处,发现了细微的胶状残留物。“这不是我们的工艺。”他立刻带上备用滤芯和检测设备直奔化工集团。
在事故现场,他当着集团安全部的面,将一个新滤芯接入模拟管线。三分钟后,微量甲苯注入,滤芯报警灯正常亮起。
“为什么事故时没反应?”老部长脸色铁青。
林爱国从失效滤芯上刮下一点胶状物,滴入溶剂,然后涂在正常滤芯的传感器接口上。再次测试——报警失效。
“有人对滤芯动了手脚。”林爱国声音冰冷,“这种胶是低温固化环氧树脂,涂在接口上会形成绝缘层,让传感器‘失明’。但它需要至少十分钟操作时间,而且必须是在滤芯断电安装前。”
现场死寂。这意味着,不是产品缺陷,是人为破坏。而且破坏者能接触到尚未安装的滤芯,熟悉车间维护流程。
“内鬼。”老部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查!从仓库到安装班组,一个不漏!”
红旗厂的刑事风险暂缓,但信任危机已深种。老部长看着林爱国:“林工,这事我给你机会查清。但查不清,或者查出来跟你们的人有关——你知道后果。”
伪造公章案的深挖结果令人胆寒。刑侦支队顺藤摸瓜,发现新科材料不仅伪造了红旗厂的公章,还伪造了另外三家国企、两家研究所的印章,涉及虚构合同金额累计超过两亿元。这些合同的共同点,都是围绕“特种材料采购”或“技术合作”。
“这是个专业制假贩假的团伙,新科只是他们的客户之一。”办案警官透露,“但新科那位跑路的总经理,可能不是主谋,只是中间人。真正的大鱼,我们摸到一点边——跟境外某些‘技术掮客’有关。”
警方要求红旗厂全力配合,提供所有历史合同、公章使用记录,甚至要求林爱国和楚云飞随时接受询问。红旗厂被彻底卷入了这张看不见的网。
深夜,林爱国在办公室看着三样东西:左边是安全设备公司的三百万支票;中间是化工集团那份写着“人为破坏”的初步分析报告;右边是警方发来的伪造印章涉案企业名单。
技术突破带来生机,商业阴谋步步紧逼,国家力量悄然介入。红旗厂就像漩涡中的一片叶子,被各方力量拉扯。
他拿起那片能够“记忆”和“擦除”的氧化锌薄膜。材料尚且能在破坏后留下印记,人呢?企业呢?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手,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留下抹不掉的痕迹?
窗外,城市灯火依旧,但每盏灯下都可能藏着故事,或肮脏,或滚烫。林爱国拨通吴涛电话:“加密存储项目继续,但所有实验数据从今天起,全部手写记录,录入只有单机不联网的旧电脑。我们要给红旗厂,留一份谁也抹不掉的技术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