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地点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内。林爱国交出的材料被当场封存，两名技术人员开始逐页扫描录入。严同志坐在对面，泡了两杯茶。“林工，喝茶。流程可能比较长。”
起初一切正常。直到下午三点，一名年轻技术员突然停下，指着屏幕上一组氧化锌相变参数曲线：“严处，这组数据……和‘玄武-iii’的早期失败型号衰减谱高度相似。”
房间空气骤然凝固。严同志站起身，走到屏幕前，盯着那组曲线看了足有一分钟。“林爱国，”他转过身，声音很平静，“解释一下这组数据的来源。”
林爱国心头一沉。“我们自己测的。材料在特定温压条件下……”
“我不是问你怎么测的。”严同志打断，“我是问，这个相变模型的数学表达式，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不是常规材料会出现的特征。”
“我们观察到现象，自己推导的。”林爱国坚持。
严同志摇摇头，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泛黄的纸质档案，抽出其中一页推过来。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实验报告片段，右上角盖着“绝密”红章。图表上的曲线，与林爱国提交的数据几乎重叠。
“这是‘玄武-iii’项目1987年第四次失败试验的记录。”严同志盯着林爱国，“该项目1989年终止，所有资料封存。它吻合度超过90。你怎么解释？”
林爱国如坠冰窟。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个锁死的铁皮柜——父亲曾在某国防材料研究所工作过，八十年代末因“项目调整”提前退休。那个柜子，他从未打开过。
“我需要打个电话。”林爱国声音干涩。
“从现在起，你暂时不能与外界联系。”严同志示意警卫，“林工，委屈一下，我们需要彻底核查。”
红旗厂里，吴涛正盯着电脑上那份破解后的“种子”名单。当看到自己名字和照片赫然在列，备注栏写着“韩镇东资助，1998-2002，苏黎世联邦理工材料系”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确实在瑞士留过学，但资助方一直说是“海外华人教育基金”。他从未见过韩镇东本人。手机突然震动，陌生号码，接通后是经过处理的声音：“吴涛博士，名单收到了？韩教授希望你完成他未竟的事——保护红旗厂的技术火种，等待合适的人。”
“你是谁？韩教授现在在哪？”
“他在该在的地方。记住，你的任务是活着，把技术传下去。有人会联系你。”电话挂断。
吴涛瘫坐在椅子上。十年前，他因为家庭变故放弃国外职位回国，机缘巧合加入当时濒临倒闭的红旗厂。这一切，难道都是被安排好的？
医院重症监护室里，沈恒的生命体征平稳，但脑电图显示深度昏迷。基地医疗组组长面对赶来的梁老摇头：“神经再生很成功，但中枢系统出现未知排异反应，可能是他体内某种免疫因子被激活。”
凌晨两点，一份加密医疗档案通过外交渠道送达。德国海德堡大学附属医院神经再生中心出具了针对沈恒病情的完整方案，署名医生是诺贝尔奖得主克劳斯·维纳。方案末尾附言：“韩镇东教授二十年前资助的本项目，今日用于他的学生。愿科学之光不灭。”
德国方面表示可立即接收病人，但需要中方批准。梁老盯着那份方案，拨通了更高层的电话。
鼎鑫的黑社会在午夜行动。两辆面包车撞开红旗厂生锈的铁门，十二个手持棍棒钢管的人冲进厂区。“砸！全砸了！”为首的刀疤刘亲自带队。
值班的赵师傅拉响警报，带着六个老师傅操起铁锹扳手堵在车间门口。“刘癞子，你敢！”
“老赵，识相点滚开！今天只砸东西，不伤人！”刀疤刘狞笑。
冲突瞬间爆发。六十岁的赵师傅一铁锹拍倒冲在最前的混混，背上也挨了一棍。玻璃破碎声、金属撞击声、怒吼声撕破夜空。有工人点燃了乙炔气割枪，喷出的火焰逼退了进攻。
但人太少。三分钟后，赵师傅被棍棒打倒在地，满头是血。刀疤刘踩着他胸口：“说！账本和合同副本在哪！”
“在……在我肚子里……”赵师傅啐出一口血沫。
警笛声由远及近。刀疤刘脸色一变：“妈的，这么快？”他掏出匕首，正要下狠手，远处突然射来一道刺眼的光柱。
是化工集团的老部长，带着厂里二十多个夜班工人，操着钢管铁链冲了过来！“刘癞子！你动红旗厂一下试试！”
混战升级。等警察冲进厂区时，地上已躺了十几个人。赵师傅肋骨骨折，头部缝了十七针，但保住了车间里那台最老的涂布机——机器下面藏着所有原始实验记录的手抄本。
国际舆论在第二天上午爆发。《自然》杂志刊登了全球三百二十七位科学家的联名公开信，声援韩镇东，谴责“以国家安全为名迫害科学家”。信中披露：“西格玛基金”的董事会成员中，有三人是某国情报机构前高官。该基金在过去十年中，通过“技术并购”名义，实际控制了十七个国家共四十三家中小科技公司的核心技术。
报道中三次提到红旗厂：“这家中国民营企业无意中成为这场全球技术战争的前线。它的困境，折射出所有试图保护自主知识产权的小型创新者的共同命运。”
全球科技媒体的镜头突然对准了这个中国三线城市的小工厂。红旗厂的官网访问量激增，邮箱塞满了各国学者的慰问邮件，也有投资机构发来合作意向——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审查室的第三天早晨，严同志再次坐到林爱国对面。他眼里布满血丝，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林爱国父亲的人事档案解密摘要，另一份是技术鉴定报告。
“你父亲林振华，原‘玄武-iii’项目组副组长，1989年项目终止后，私自保存了部分实验记录。”严同志语气复杂，“我们核查了你家，在那个铁皮柜夹层里找到了原件。你提交的数据，确实是你们独立发现的，但……源头在你父亲留下的隐性知识传承里。”
林爱国喉咙发堵。父亲从未提过这些。
“所以，技术来源没有问题。”严同志合上档案，“但现在的问题是，韩镇东为什么知道‘玄武-iii’？他和你父亲是否有过接触？以及……”他顿了顿，“境外势力是否也因此盯上了你们？”
他推过一部红色电话：“给你十分钟，打给厂里。然后，我们需要你配合一个计划。”
林爱国拿起话筒，手在颤抖。他知道，这个电话拨出去，红旗厂和他自己，都将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条单纯求生存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