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部门的两个人是午后来的，没穿制服，开一辆普通黑色轿车。年轻些的出示证件时只晃了一下，林爱国只瞥见“中央”和“密码”字样。年长的那位姓严，眼神像能穿透人骨。
“林爱国同志，我们长话短说。”严同志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你们那个氧化锌物理加密技术，我们需要全面评估。包括所有原始实验记录、材料配方、工艺参数，以及研发过程中所有异常现象的记录。”
“这涉及我们的核心知识产权……”林爱国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们知道。所以不是征用，是评估。”严同志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国家密码科研项目安全审查通知》，你们的技术可能涉及国家密码体系补充技术路线。审查期间，你们不得向任何境外机构或个人透露技术细节，包括你们那个安全设备公司的合作伙伴。”
楚云飞急了：“领导，我们和人家签了合同的，预付款都收了……”
“合同可以暂停，损失国家会酌情考虑补偿。”严同志转向林爱国，“但如果你隐瞒任何数据，或者审查期间技术发生泄露，红旗厂将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给你二十四小时准备材料，后天上午九点，材料送到指定地点。只能你一个人去。”
他们走后，办公室里死寂。吴涛声音发颤：“林工，要是……要是他们把技术收走了怎么办？”
“那就说明这技术真重要到国家层面了。”林爱国反而冷静下来，“收拾资料吧，该交的交。但我们自己留一份完整的实验推演手稿——不用任何电子设备，就用手写在实验室的墙上。”
化工集团那边传来消息：涂胶的老员工招了。胁迫他的担保公司叫“鼎鑫”，负责人外号“刀疤刘”，表面做小额贷款，实则涉黑多年。更关键的是，刀疤刘的舅舅是区工商局一个科长，而红旗厂早年申请某项资质时，曾被此人卡过三个月。
“这是报复？”楚云飞皱眉。
老部长在电话里冷笑：“没那么简单。我们查了鼎鑫的资金流水，近半年有两笔大额境外汇款，来自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而刀疤刘手机上，有和新科那个跑路总经理的通话记录——在你们滤芯安装前一天。”
案子骤然升级。刑侦支队联合经侦、国安成立专案组。红旗厂从“嫌疑方”变成了“受害方兼关键证人”。
沈恒的手术定在三天后。梁老破例允许林爱国通过加密视频连线手术前的十分钟。屏幕里的沈恒瘦脱了形，左手裹着厚厚的敷料，但眼睛很亮。
“爱国，我左手废不了。”沈恒咧嘴笑，比哭还难看，“基地医院从德国请了专家，用神经导管再生技术，成功率现在说有七成。”
林爱国鼻子发酸，强笑着说：“等你回来，咱们继续折腾。”
“回不来啦。”沈恒摇摇头，压低声音，“手术后我要调去另一个项目，更深的……可能几年都联系不上。所以我给你留了点东西。”
他示意护士离开，对着镜头用右手在平板电脑上操作。几秒钟后，林爱国办公室那台从不联网的旧电脑突然亮起，进度条显示加密数据正在传输。
“这是‘teor’账号的全部追踪日志。”沈恒语速加快，“我用了点小手段，发现这个账号在开源数据库上传数据时，每次都会附加一段隐写数据——用材料参数当载体，传递的是加密坐标。我破译了一部分，坐标指向……”他顿了顿，“你们市高新区创业大厦b座1704。”
林爱国心脏猛跳。创业大厦b座——那是新科材料曾经的注册地址，但早在半年前就已退租。
“还有，”沈恒盯着镜头，“韩教授那组高温超导数据里，也藏着隐写信息。内容是：‘种子在红旗’。爱国，他说的种子，可能不是技术，是人。”
视频被准时切断。林爱国僵在椅子上。旧电脑屏幕上，数据包传输完成，自动解密后是一份详尽的日志文件，最后修改日期正是沈恒出事前一天。
赵师傅拿着调查结果进来时，脸色铁青。“查清了，新科那个财务主管叫孙海，他哥哥孙江——就是咱厂十年前开除的会计——现在在深圳开咨询公司。而孙江公司的合伙人是……”
他递过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上孙江正与人握手，那人侧脸赫然是基地被带走的那名副研究员！
“这个副研究员姓郑，江西人，孙江是他表舅。”赵师傅声音发抖，“更邪门的是，孙江公司的主要业务，是帮国内中小企业‘对接国际技术合作’。客户名单里，有新科，还有三家同样涉及伪造印章案的企业。”
林爱国盯着照片，碎片开始拼合：一个以“技术合作”为幌子，伪造印章套取合同，同时向境外输送敏感数据的网络。红旗厂因为韩镇东的关注和自身的技术突破，无意中成了这个网络的障碍和猎物。
深夜，林爱国在实验室墙上写完最后一页推演公式。吴涛推门进来，神色慌张：“林工，刚收到匿名邮件，说如果我们不停止氧化锌项目，就公开我们‘窃取国家密码技术’的黑材料。”
“邮件ip？”
“跳了七次代理，最后出口在……马来西亚。”
林爱国擦掉手上的粉笔灰：“不用理。明天我去交材料，你守着厂子。记住，无论谁来问，都说氧化锌项目已经因为技术瓶颈暂停了。”
“可安全公司那边……”
“我去解释。”林爱国看着满墙的公式，忽然说，“吴涛，如果我回不来，或者红旗厂没了，你带着这墙上的东西，去找化工集团的老部长。他会知道该怎么办。”
吴涛眼圈红了：“林工，你别吓我。”
“不是吓你。”林爱国拍拍他肩膀，“咱们这条路，从开始就知道不好走。但走到现在，已经不只是为了活命了。”
窗外，城市依然霓虹闪烁。但在这片光芒之下，有多少双手在暗处博弈，有多少秘密在悄然传递，有多少人像沈恒那样在看不见的地方燃烧，又有多少人像韩镇东那样以身作饵？
林爱国拿起明天要上交的材料，厚厚一摞。他知道，交出去的不只是技术，可能还有红旗厂的命运。但有些选择，必须做。
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公式。那些粉笔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道道刻在骨头上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