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城外的颍水两岸,垂柳已染成碧色,田间麦苗青青。这座曾经的韩国都城,虽已归入大秦版图十余年,街头巷尾仍能寻到楚风汉韵——贩卖楚地漆器的摊贩、传唱韩地歌谣的孩童、身着宽袖深衣的老者,无不透着对故国的眷恋。这份眷恋,成了张良心中最后的希望。
自返回韩地后,张良便一头扎进了复国大业。他在新郑城郊的一处隐秘庄园内,与韩王成日夜密谋。韩王成是韩国末代君主的弟弟,秦灭韩后,他隐姓埋名,在民间积蓄力量,虽无实权,却因王室血脉,在韩地旧臣与百姓中仍有号召力。“先生,新郑乃韩国故都,民心所向,只要我们振臂一呼,旧部定然响应!”韩王成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眼中闪烁着复国的狂热,“我已联络了二十余名韩地旧将,他们手中仍有私兵,只需先生谋划,我们便可在新郑城外发动起义,象征性地恢复韩国国号,唤醒天下反秦之心!”
张良指尖轻抚案上的韩地舆图,目光凝重:“韩王成所言极是。然大秦势大,我们实力微薄,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此次起义,不求攻克城池,不求重创秦军,只为‘象征性’——在新郑城头插上韩国旗帜,昭告天下,韩国未亡,以此唤醒韩地乃至六国故地的民心,为日后大业奠定基础。”他顿了顿,补充道:“起义定在十日后的深夜,趁秦军换防之际,由旧将率领私兵突袭新郑城外的驿站,焚烧粮草,而后在城头竖起韩旗,天亮前便撤离,避免与秦军主力交锋。”
韩王成连连点头,心中充满了期待。张良则暗中部署,让心腹弟子联络各地旧部,传递消息,整个韩地,一股隐秘的复国浪潮正在悄然涌动。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与韩王成的每一次密谋,每一个部署,都通过赵安的密报,精准地传到了咸阳宫。
咸阳宫书房内,扶苏正与萧何、陈平围坐案前,案上摊着赵安发来的密报与韩地舆图。“二位,张良与韩王成欲在新郑发动起义,意在唤醒韩地民心,诸位以为当如何应对?”扶苏问道。
萧何率先开口,抚着胡须道:“陛下,韩地民心虽有故国之念,但历经十余年大秦治理,百姓安居乐业,并无反秦之心。张良此举,不过是借韩王成的王室血脉煽风点火,若强行镇压,虽能迅速平息叛乱,却会激化矛盾,让韩地百姓心生怨恨,得不偿失。”
陈平附和道:“萧相所言极是。张良智谋过人,此次起义重在‘象征’,而非‘实战’。若我们以雷霆手段镇压,反而会让他的‘复国大义’深入人心,适得其反。不如以柔克刚,化解其法理基础,让他的起义变得师出无名。”
扶苏点头道:“朕亦是此意。张良欲借韩王成的‘合法性’号召天下,朕便剥夺这份合法性,将其转化为大秦的‘怀柔之证’。”他看向二人,“朕欲封韩王成为‘归义侯’,赐爵禄,在新郑设立‘祭韩祀庙’,让他主持祭祀韩国先祖,修缮韩史。同时,将原韩国王室产业赋税的三成收益赐予他,将其利益与大秦绑定。二位以为如何?”
萧何笑道:“陛下此策甚妙!韩王成所求者,无非是王室的尊荣与利益。陛下给予他归义侯的爵位、祭祀先祖的权力、产业的收益,远比他冒险复国所能得到的更多。如此一来,他必然会放弃起义,归顺大秦。”
陈平补充道:“陛下还可给张良封官,堵住他的嘴。张良素有贤名,若陛下授予他实权官职,让他有机会施展抱负,他便再无理由鼓动韩王成起义。臣以为,可设‘察能御史’一职,让张良直接对陛下负责,专门负责在各地发现人才、举荐人才,既符合他的贤名,又能将他纳入大秦体制。”
扶苏眼中一亮:“甚好!田荣、田詹、张耳、魏豹等人,皆是张良昔日联络之人,如今已在大秦为官。若让张良负责举荐人才,不仅能让他看到大秦的包容,还能让他的‘反秦’之举变得毫无意义——他所看重的人才,已在大秦获得重用,他再起义,不过是自毁前程。”
三人商议已定,扶苏当即下令,命人草拟诏书,连夜送往新郑。
三日后,正在准备起义韩王成身着昔日韩国王袍,在庄园内等候旧将的消息,心中既紧张又期待。张良则站在窗前,望着新郑城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大秦使者带着诏书,闯入了庄园。
“韩王成接旨!”使者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韩王成乃韩国宗室,感念故国之情,朕甚嘉之。特册封韩王成为归义侯,赐食邑千户,赏黄金百斤;在新郑设立祭韩祀庙,由韩王成主持祭祀韩国先祖,修缮韩史;原韩国王室产业赋税,三成赐予韩王成,世代享用。望韩王成顺应大势,辅佐大秦,安抚韩地百姓,共享太平盛世。钦此!”
韩王成愣在原地,手中的王袍悄然滑落。他万万没想到,就在准备起义时,大秦皇帝竟会突然册封他为侯,给予他如此丰厚的尊荣与利益。祭祀先祖、修缮韩史,这是他作为王室后裔梦寐以求的荣耀;食邑千户、产业分成,更是让他的生活无忧。起义成功,他或许能恢复韩国,但要面对大秦的重兵围剿,生死未卜;而接受册封,他便能安稳地享受尊荣与富贵,世代传承。权衡之下,韩王成心中的复国之火渐渐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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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臣接旨,谢陛下隆恩!”韩王成跪倒在地,接过诏书,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张良赶到时,正看到韩王成跪拜接旨的一幕。他心中一沉,快步上前,拉住韩王成:“韩王成,你怎能接旨?我们的复国大业……”
“先生,”韩王成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愧疚,“大秦皇帝待我不薄,不仅封我为侯,还让我主持祭祀先祖、修缮韩史。我若执意起义,不仅会危及自身性命,还会连累韩地百姓。复国之事,或许……或许真的行不通了。”
随后使者拿出另一道诏书,高声道:“张良先生接旨!皇帝诏曰:张良先生贤明睿智,素有贤名,朕特任命你为察能御史,专职举荐天下人才,凡经你举荐者,朝廷核实后,皆授予相应官职。望先生不负朕望,为大秦举荐贤才,共兴盛世。钦此!”
张良呆立当场,如遭雷击。他万万没想到,扶苏竟会给他封官,而且是这样一个看似无权实则重要的官职。察能御史,举荐人才,这正是他昔日联络各方贤才的初衷——让有识之士能有施展抱负的机会。如今,扶苏给了他这样一个平台,田荣、田詹、张耳、魏豹等人已通过他的“间接举荐”入朝为官,若他接受这个官职,便能名正言顺地举荐更多人才,让他们在大秦的朝廷内施展才华。
然而,这也意味着他的复国大业彻底化为泡影。韩王成已接受册封,成为大秦的归义侯,他若再鼓动起义,便是让韩王成背上“欺君罔上”的罪名,陷入险境。从“复国义士”到“陷主不义之人”,这是张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先生,你就接受吧。”韩王成劝道,“大秦皇帝宽宏大量,我们若再执意反抗,便是不识时务了。”
张良看着韩王成,又看了看手中的诏书,心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抉择。一边是毕生追求的复国理想,是对韩国的忠诚与执念;一边是韩王成的安危,是道义上的底线。他若继续鼓动起义,便是将韩王成推向深渊,成为不义之人;他若放弃,便是背弃了自己的初心,辜负了韩国百姓的期望。
“我……”张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感到一阵无力,扶苏的手段太过高明,不费一兵一卒,便瓦解了他所有的计划,将他逼入了绝境。
当晚,张良找到赵安,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坚定:“赵安,扶苏此举,看似怀柔,实则釜底抽薪。他夺走了我们复国的法理基础,绑住了韩王成的手脚,让我进退两难。但我张良,绝不会放弃!复韩之心,至死不渝!”
赵安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同情:“先生,大秦势大,陛下又深得民心,复国之路,难如登天。不如……不如接受陛下的任命,在大秦朝廷里施展才华,造福百姓。”
“不可!”张良断然拒绝,“我乃韩国遗臣,复韩是我的使命,岂能因富贵尊荣而背弃?只是如今韩王成已归顺大秦,我若再在韩地行动,只会连累于他。我只能暂时离开,去往他地,再寻机会。”
做出决定后,张良回到家中,与妻子和两个儿子告别。妻子泪眼婆娑,拉着他的手道:“夫君,大秦皇帝待我们不薄,你何必再执着于复国?留在家里,陪伴我们母子,不好吗?”
张良抚摸着儿子张不疑与张辟疆的头,眼中满是不舍:“为父乃韩国遗臣,复韩是为父的使命,不能半途而废。你们放心,为父定会保重自己,待他日大业有成,定会回来与你们团聚。”
他叮嘱妻子好生抚养孩子,教导他们读书识字,勿忘韩国故土,而后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离开了新郑。他没有目的地,只知道要远离韩地,去往一个大秦势力相对薄弱的地方,继续他的复国大业。
张良离开后,韩王成彻底归顺大秦。他主持修缮了韩史,在祭韩祀庙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仪式,韩地百姓见王室后裔已接受大秦的册封,心中的故国之念渐渐淡化,转而安心耕作,享受太平生活。张良举荐的人才,在大秦的体制内各展所长,为大秦的发展贡献力量。
咸阳宫书房内,扶苏看着赵安发来的密报,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没有杀一人,没有流一滴血,便化解了一场潜在的叛乱,将最名正言顺的韩国复国火种,转化为了彰显大秦怀柔政策的“花瓶”。这便是他想要的结果——以柔克刚,以仁安邦,让天下百姓皆知,大秦不仅有雷霆万钧的武力,更有宽宏大量的胸怀。
“张良虽未归顺,但他已无法再借韩王成之名鼓动叛乱。”陈平道,“他如今孤身一人,四处漂泊,难成气候。”
扶苏点头道:“张良乃天下奇才,若能为大秦所用,实乃幸事。他今日虽未归顺,但朕相信,终有一日,他会看到大秦的盛世,看到天下百姓的安居乐业,届时,他定会放下执念,为大秦效力。”
此时的张良带着赵安,带着他的复国执念,踏上了未知的旅程。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复国梦想,是否还有实现的一天。但他心中清楚,只要他不放弃,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