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坡上的月光被断崖遮去一半,沈清鸢靠在岩壁下,鼻血已经止住,但眉心仍一阵阵发烫。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干掉的血痕。谢无涯站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墨玉箫握在手中,目光盯着远处渠口。
药师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
他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只把一块裹着布的陨铁放在地上。那布角破了一处,露出里面星图般的纹路。沈清鸢认得,那是她在沙盗营地外见过的碎片。
“它不能留在别人手里。”药师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尤其是你的血沾过之后。”
谢无涯没有动,只是箫尖微微偏了半寸,对准药师咽喉。
“你为什么知道他们的事?”沈清鸢问。
药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横贯脉门。“因为我师父教过他们怎么用这东西封门。”
“怎么用?”
“用人血炼晶。”他说,“只有懂咒的人,才能让血不散、不凝、顺着纹路走到底。”
沈清鸢盯着他。她的手指搭上琴弦,音波无声扩散。药师的气息乱了,不是杀意,也不是谎言,而是一种沉下去的痛,像井底压着石头。
“你说的是真话。”她说。
药师点头,抬起手,在腕上划了一刀。
血涌出来,他直接按在陨铁上。血珠没有滑落,反而像是被吸住,沿着星图缓缓移动,一滴接一滴,往中心凹陷处聚拢。光线下,那堆血渐渐变硬,泛出暗红光泽,最后凝成一把细长的钥匙形状。
“这叫血誓凝晶。”药师松开手,脸色发白,“云家用来锁命门的法子。每一代,只传一个人。”
沈清鸢没再问。她把琴匣放到膝上,十指轻拨,一段极细的调子流出来。音波缠住血晶钥匙,托着它,慢慢推向石壁中央一处不起眼的凹槽。
咔哒。
一声轻响。
整面石墙开始震动,尘土从缝隙里簌簌落下。一道门缝自上而下裂开,冷风扑了出来。
谢无涯往前一步,挡在沈清鸢身前,箫尖扫过门口。
门开了。
里面没有灯,也没有机关声。地面铺满信纸,厚厚一层,泛黄卷边,像是堆了很多年。最上面那封信压着一块龙纹镇纸,信封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字。
沈清鸢绕过谢无涯走进去。
她的鞋踩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响。她弯腰拿起那封信,展开。
“容儿,沈家女必须死,否则天机现,皇权覆。”
落款是——大胤先帝御笔。
她的手顿住了。
谢无涯立刻靠近,站到她身侧。他的视线扫过信纸,又看向四周堆积如山的信件。
“这些都是前朝留下的。”药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师父临死前烧了七十二卷医案,只留下一句:‘天机不开,是因为血不够热。’”
“什么意思?”谢无涯问。
“意思是,”沈清鸢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他们不是要杀我,是要等我长大。”
她继续翻看其他信。有的写于十五年前,提到“沈氏女婴已入册,三年一查体脉”;有的写于十年前,说“云家女渐长,可授密令”;最近的一封,日期是六年前,写着:“待癸亥年春分,取沈女之血,祭门启钥。”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原来我不是逃命。”她说,“我是按时赴约。”
谢无涯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下来的清醒。
“他们早就安排好了。”她说,“母亲当年中毒,不是因为私怨,是因为她发现了这个。”
“谁发现都没用。”药师低声说,“这门一旦开,就必须有人进去。而能进去的,只能是沈家的女儿。”
“为什么?”
“因为信里写了。”他指着那封顶上的密诏,“‘唯有沈氏血脉,可承天机反噬’。你是盾,也是祭品。”
沈清鸢没说话。她蹲下身,将信一封封捡起来,按时间顺序排列。越往下翻,提到“血祭”的次数越多。有一封甚至画了图,标出仪式所需的位置:北岭祖坟、陨铁为钥、双血同燃。
“双血?”她念出这个词。
“一个是你的血。”药师说,“另一个,是云家主母的。”
屋内安静下来。
谢无涯的手指扣紧箫身。他忽然注意到,那些信纸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印记,不是印章,而是用针扎出来的痕迹,连起来是个“莲”字。
他没动声色。
“所以现在怎么办?”他问。
“现在?”沈清鸢站起身,把最后一封信放回原位,“我们知道了他们在等什么,也知道他们怕什么。”
“他们怕天机现。”药师说。
“那就让它现。”她说,“但他们以为我能被控制,是因为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共鸣术。”
她坐到地上,琴匣打开,指尖落在弦上。
“你要做什么?”谢无涯问。
“让他们以为我还在逃。”她说,“实际上,我已经开始拆局。”
琴音响起,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随着她的手指移动,空气里出现一丝波动。那些散落在地的信纸,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风吹动,却又没有风。
药师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
“你知道这会引来什么吗?”他问。
“我知道。”她说,“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做,下一个死的就不会是我一个人。”
琴声持续。她没有弹完整的曲子,只是反复拨动几个音,节奏稳定,频率极低。这些音波不会伤人,也不会触发机关,但它能渗进纸张纤维里,顺着墨迹渗透,一点点改变字迹的结构。
这不是伪造。
这是标记。
她在每一封信上,都留下了自己的音律印记。只要有人碰过这些信,她就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波动。
“成了。”她收手。
谢无涯看着她。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额角有汗滑下来。
“你用了太多内力。”他说。
“值得。”她把琴匣合上,“现在,谁拿这些信,谁就会被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药师忽然开口:“外面有动静。”
两人同时抬头。
门外风声紧了,不是沙暴,是脚步声,很轻,但从三个方向围过来。
“不是云容的人。”药师说,“是守墓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穿的是麻鞋。”他说,“只有守墓人才穿这种鞋,踩在地上,不会留下脚印。”
沈清鸢站起身,抓起琴匣。
“我们不能走。”她说,“现在走了,他们就会知道这里被动过。”
“那怎么办?”
“等。”她说,“让他们进来。”
三人迅速分开。谢无涯退到角落阴影里,箫已握紧。药师靠在门边,右手悄悄摸向袖中银针。沈清鸢坐回原地,手放在琴匣上,眼睛闭着,像是在调息。
门缝外,一道影子掠过。
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三个人影从不同方向靠近,动作整齐,落地无声。他们穿着灰麻长袍,脸上蒙着布,只露眼睛。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短铲,铲刃磨得发亮。
他们走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信堆。
其中一人弯腰,伸手去捡最上面那封。
就在他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沈清鸢睁开了眼。
她的手指压下琴弦。
一声极短的音爆在室内炸开。
那人猛地僵住,手停在半空。他的眼神变了,瞳孔收缩,呼吸急促。
沈清鸢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情绪。
恐惧,混着一丝愧疚,还有……熟悉的悲伤。
她盯着那人,轻声说:
“你们本不该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