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的手还握着那封焦边的信,纸页边缘划过指尖,留下细小的刺感。她刚从东厢房出来,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铜铃轻响。谢无涯站在院中,目光未动,盯着前方。
萧雪衣已不在原地。
地上却多了一圈暗绿色的粉末,围成一个完整的圆,中间画着一只蝎子,尾钩高高翘起。她站在院外,背对着月光,双钩垂在身侧。
“你拿到了东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那就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沈清鸢没答话。她把信收进袖中,琴匣贴在臂侧,脚步微移,挡在了孩子身前。这动作极轻,却让谢无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往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
萧雪衣抬手,七根银针同时离发,钉入地面。每根针落下,蝎形图案就亮一分。绿光顺着纹路蔓延,像活物般爬向四面八方。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苦味,像是陈年的药渣混着铁锈。
“千蝎噬心阵。”谢无涯低声说,“她用的是真毒,不是虚张声势。”
沈清鸢点头。她能感觉到脚下地面微微发热,那是毒气渗入砖石的征兆。再过片刻,这片区域就会变成死地。
“交出孩童,留全尸。”萧雪衣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云容要的是活口,我不必赶尽杀绝。”
沈清鸢手指抚上琴弦。她没急着拨动,而是轻轻一勾,音波如涟漪般散开。风随之卷起,将靠近的毒雾推开一段距离。沙尘被音律牵引,在两人身前形成一道薄障,勉强隔开了毒气侵蚀。
谢无涯趁机观察阵法结构。他闭眼片刻,再睁时眼神已变。他早年翻过谢家禁书,记下过几种古毒阵的破法。这类阵法通常有七个核心节点,只要打断其一,就能动摇根基。
他盯住了蝎尾、双螯与四足关节处的光点。
“掩护我三息。”他对沈清鸢说。
她没应声,只是五指连弹。琴音骤急,不再是单音试探,而是连成一片密网。风沙随音浪翻滚,毒雾被逼退数尺。就在这一瞬,谢无涯动了。
墨玉箫离腰而出,他抬手掷出,箫身旋转着飞向第一处节点——蝎尾尖端。寒光闪过,毒粉炸开,绿芒一闪即灭。
第二道直取左螯关节,第三道击中右前足。每一击都精准落在最薄弱的位置。阵图剧烈震颤,地面裂开细缝。
萧雪衣脸色一变,手中双钩猛然交叉,口中念出几个短促音节。蝎形图案猛地一缩,随即膨胀,毒雾翻涌如潮,反扑而来。
沈清鸢立刻改弦更张。她换了一段低沉曲调,音波压住地面,不让毒气升腾。同时左手抽出一根断弦,缠在右手食指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近身攻击。
谢无涯落地未稳,又跃起追击剩余四点。第四击成功,第五击偏了半寸,打在蝎腹侧面。那里本不该是节点,可箫身撞上去的瞬间,竟发出金属般的闷响。
他瞳孔一缩。
这不是土石,是机关。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阵法不只是毒粉布成,底下还埋了实物构件,可能是青铜管或瓷片,用来引导毒气流动。真正的破法,不是打散表面图案,而是毁掉内部装置。
“中心!”他喊了一声,“蝎心下面有东西!”
沈清鸢立刻会意。她不再维持风障,转而集中音力于一点。琴音陡然拔高,化作一道锐响,直刺阵心位置。音波穿透毒雾,轰在地面。
砖石崩裂。
一股浓烈腥气冲天而起,接着是一声闷爆。整个阵图绿光大乱,蝎形扭曲变形,最终轰然碎裂,化作满地残粉。
萧雪衣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她强行催动阵法反噬,伤了内腑。
但她没停。
在阵法崩解的刹那,她猛地甩头。发间最后一根银针脱出发髻,带着细线疾射而出,目标不是沈清鸢,也不是谢无涯——而是那个一直昏睡的孩子。
沈清鸢眼角余光扫到寒光掠空,几乎本能地抬手。她手中那根缠了断弦的指头猛地一扯,琴弦离指飞出,如刀锋横切。
“叮”一声脆响。
银针被齐中断成两截,上半段斜飞出去,扎进廊柱。下半段掉落时,沈清鸢伸手接住。
她低头一看,针尾系着一小块折叠的纸条。
谢无涯落地后立即冲到她身边,看了一眼那纸条,又看向萧雪衣。“你到底是谁的人?”
萧雪衣靠着墙站着,呼吸沉重。她没看他们,只盯着自己流血的手掌。“我不是来杀他的。”
“那你刚才那一针——”
“我是来送信的。”她抬起眼,声音低哑,“云容要的是活口。她不准我伤他性命,只能带走。那一针,是标记,不是杀招。”
沈清鸢展开纸条。
字迹工整,墨色新鲜,像是刚写不久。
她抬头看向萧雪衣。“这是她给你的命令?”
“是今晚才传来的。”萧雪衣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我若违令,香囊里的蛊虫就会发作。我已经……撑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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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这句话,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蝎子的香囊,扔在地上。袋子口裂开,爬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黑虫,扭动几下,很快僵死不动。
“我毁了它。”她喘着气,“现在,我没有退路了。”
谢无涯皱眉。他走过去,用箫尖挑起死去的虫子看了看。“这是控命蛊,只有云容才有。”
沈清鸢看着手中的纸条,又看看地上断裂的银针。她忽然想到什么,问:“你为什么要照做?明明你可以反抗。”
萧雪衣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不想?可我娘临死前说的话,我一直记得。她说——‘别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自称为你好的’。可我还是信了云容,因为她给了我一条活路。”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鸢脸上。“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活路,是锁链。”
沈清鸢沉默片刻,把纸条收进袖中。她蹲下身,从琴匣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淡黄色的药丸。
“含着。”她把药递过去,“能压住你体内的余毒。”
萧雪衣看着那药,没接。
“你不信我?”沈清鸢问。
“我信不信不重要。”她终于伸手接过,“重要的是,你们会不会信我接下来的话。”
“说。”
“云容已经派人去了镜湖。”萧雪衣声音很轻,“她知道你们会去那里。她准备了三重埋伏,等你们自投罗网。”
谢无涯神色一凛。“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今早去过她的寝殿。”萧雪衣闭上眼,“我看到地图挂在墙上,标着三个红点。其中一个,就在听雨阁下方。”
沈清鸢站起身。她望向南方,那里是镜湖的方向。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
“她想一网打尽。”她说。
“不止。”萧雪衣睁开眼,“她要的不只是你们的命。她要的是那个孩子的血。她相信,只要拿到真正的血脉之证,就能打开天机卷的最后一层封印。”
谢无涯握紧了墨玉箫。“所以她才非要活口。”
“对。”萧雪衣点头,“死的没用,必须是活着的,还在跳动的心脏,流出的血才有灵性。”
沈清鸢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孩子。他仍在昏睡,呼吸平稳,仿佛不知道自己正处在风暴中心。
她把琴匣背好,转身走向院门。
“我们得赶在她之前到镜湖。”
谢无涯跟上。“你怎么确定她说的是真的?”
“她没必要骗我们。”沈清鸢脚步未停,“她已经毁了蛊虫,断了自己的退路。如果她还想活,只能靠我们。”
身后,萧雪衣挣扎着站起来,拍掉裙上的灰尘。她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片刻后,她抬起手,摸了摸发间空荡的位置。
那里原本插着一支并蒂莲簪。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风吹散了话语。
月光下,那只死去的蛊虫蜷缩在地,腹部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未燃尽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