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站在旧宅堂屋的桌前,指尖还残留着密信纸面的粗糙感。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未散的冷意。谢无涯坐在案侧,墨玉箫横放在膝上,指节抵着唇边,一动不动。外面风停了,连檐角铜铃都静了下来。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冷气。
裴珩走进来,肩头落着夜露,衣摆沾了泥。他没说话,直接将一封焦边信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萧府西厢夹墙里找到的。”
沈清鸢低头看信,纸面泛黄,字迹细密。她伸手抚过落款处,闭眼片刻,琴音自心而起,无声流转。刹那间,画面撞入脑海——云容穿着暗红长裙,站在灯下,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跪在地上的妇人低着头,发丝散乱。云容开口,声音清晰得像就在耳边:“把她养大,教她用毒,等她亲手杀了沈家的女儿,你才能活。”
妇人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
沈清鸢猛地睁眼,呼吸一滞。她抬手扶住桌沿,指腹蹭到纸上一处凹痕,那是泪滴干后留下的印记。
“不是复仇。”她嗓音发紧,“是培育。”
谢无涯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没问细节,只是把箫握得更紧了些。箫身微震,发出一声短鸣,像是回应某种无形的牵引。
裴珩抽出信纸背面的一角,指着落款印章:“这印纹,我见过。双鹤衔芝,谢家长房专用。二十年前,只有家主和继承人才能动用。”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谢无涯慢慢站起身,脚步向前挪了一步,盯着那枚朱印。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更白,几乎透明。他没说话,但手指在箫身上划过,留下一道细微的刮痕。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二十年前,谢家有人,默许她培养杀手?”
裴珩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不止默许。这封信是命令格式,措辞恭敬,像是上下级之间的传递。用谢家印,意味着他们承认这件事的合法性。”
沈清鸢看向谢无涯。她的共鸣术还在运转,虽未再触信纸,却能感知到对方情绪的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根扎进土里的刺,突然被人扯动。
她轻声说:“你父亲当年,有没有提过奶娘的事?”
谢无涯摇头:“只听说他年轻时收留过一个外姓女子,后来死了。没人提名字,也没人再问。”
“现在我们知道她是谁了。”沈清鸢把信翻过来,“她是萧雪衣的母亲,也是云容安插在谢家身边的第一步棋。她活着的时候,是在传递消息;她死后,她的女儿成了武器。”
裴珩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棂。月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他盯着那道光,忽然说:“云容要的从来不是权力。她要的是让所有人,都变成她手里的一把刀。”
谢无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练过剑,断过敌人的喉,也曾在子时为沈清鸢弹过《长相思》。可此刻,他竟分不清这些动作,有多少是出于本心,又有多少,是别人早就写好的路。
“如果她能操控萧雪衣,”他声音低下去,“那我呢?我的恨,是不是也是她种的?”
没有人回答。
沈清鸢走到他面前,没有碰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你记得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吗?”
“十三岁。”谢无涯说,“她在谢家祠堂外等我,递给我一支并蒂莲簪,说是母亲留下的。我当时不信,摔在地上。她没捡,只说了一句:‘你早晚会知道,谁才是你的敌人。’”
沈清鸢眼神一闪。她想起自己幼时在镜湖采莲,那时也有个穿素裙的小女孩,站在岸边对她笑。后来那人不见了,再听到名字,已是毒杀嫡兄的萧家三小姐。
“她从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了。”她说,“她知道你会护我,所以先让你恨我。”
裴珩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她也在利用亲情。给萧雪衣的母亲一个活命的机会,让她把女儿养成杀人工具。给谢家一个看似正当的理由,让他们配合她的计划。她不是在拉拢人,她是在编织一张网,让人自愿走进去。”
谢无涯闭上眼。他书房里挂着的七十二把断弦琴,每一把都代表他曾误伤的人。他曾以为那是自己的罪,是心魔作祟。可现在想来,或许那些人,本就是被安排在他必经之路上的。
“所以萧雪衣攻击你,不是因为她恨你。”他睁开眼,“是因为她被训练成这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你,只知道,只要看到沈家的女儿,就必须动手。”
沈清鸢点头:“但她今晚毁了蛊虫,放下了命令。这意味着,她开始挣脱了。”
“可我们呢?”谢无涯看着桌上那枚朱印,“我们有没有可能,也正走在一条别人设好的路上?”
裴珩沉默片刻,走到桌前,拿起信纸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极淡,像是用茶水写的,遇热才显:“癸未年七月初九,血启天机,五姓同祭。”
他抬头:“就是明天。”
沈清鸢立刻反应过来:“孩子必须在那天之前送到安全地方。云容要活口,说明仪式需要活着的血脉。如果我们提前打断准备过程,或许能打乱她的节奏。”
“镜湖不能去了。”裴珩说,“她已经布下埋伏,等我们自投罗网。”
“那就换地方。”沈清鸢走向内室,“听雨阁有密道通向城南废庙,那里荒废多年,没人注意。我们可以绕开她的耳目。”
谢无涯跟上去:“我陪你走一趟。”
“你不该去。”裴珩拦住他,“谢家的印出现在这里,说明内部有问题。你若突然离府,容易引起怀疑。你得留下来,查清楚到底是谁在用家族名义与云容往来。”
谢无涯停下脚步。他知道裴珩说得对。他是少主,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若他此刻消失,不仅会暴露行踪,还可能牵连更多人。
“那你一个人护送?”他看向沈清鸢。
“我不单独行动。”她摇头,“裴珩会调暗卫接应。墨九熟悉路线,不会出错。”
提到墨九,裴珩神色微动。他没多说,只点头:“我会让他今夜就位。”
沈清鸢走进内室,床榻上孩子仍在昏睡,呼吸平稳。她轻轻替他掖了被角,转身取下琴匣。打开底层暗格,取出一枚铜制令牌,递给裴珩。
“这是听雨阁通行令,见令如见阁主。墨九若问起,你拿这个给他看。”
裴珩接过,指尖擦过令牌边缘,触到一处刻痕。他仔细一看,是半个龙纹图案。
他抬眼看向沈清鸢。她没有解释,只是合上琴匣,背在肩上。
“我走了。”她说。
裴珩站在原地,手中令牌发烫。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用共鸣术探信时,有没有感觉到……其他人的痕迹?”
沈清鸢回头:“什么意思?”
“我不是问内容。”他盯着她的眼睛,“我是问,你在听那段记忆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那声音……不像是第一次出现?”
她愣了一下。
的确。云容的声音,清晰得反常。那种冷硬的语调,带着一丝沙哑,她好像在别的地方听过。不是回忆,不是传闻,而是更近的接触。
她没来得及细想,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是约定的信号。
她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栓。
谢无涯站在堂屋中央,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墨玉箫,拇指缓缓抹过箫身雕刻的并蒂莲花纹。那花是他十三岁那年亲手刻的,刀工笨拙,花瓣歪斜。他曾以为那是他对某个人的承诺。
现在他只想知道,那一年,到底是谁,把他带到祠堂外的。
沈清鸢拉开门,夜风灌入。
她走出去,身影没入黑暗。
裴珩最后看了谢无涯一眼,转身跟上。
屋内只剩一人。
谢无涯抬起手,将墨玉箫贴在唇边,却没有吹响。他闭上眼,指尖顺着箫管滑下,在底部摸到一处突起。他用力一按。
箫底弹开,掉出一小片折叠的纸。
他展开。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用极细的笔锋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