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推开旧宅的门,夜风扑在脸上。她刚迈出一步,院中落叶忽然翻起,一道白影从墙角直冲而来。
她立刻后退半步,琴匣横挡身前。谢无涯也已站起,墨玉箫抵在掌心,目光锁住来人。
萧雪衣站在三步之外,发丝凌乱,胸口起伏。她没拿双钩,也没出招,只是死死盯着沈清鸢。
“你要带他走?”她声音沙哑,“现在就走?”
沈清鸢没有回答。她十指贴上琴弦,共鸣术悄然运转。音波轻探,对方的情绪如水波般涌来——不是杀意,是慌乱,是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依恋。
“你不是来杀我的。”沈清鸢开口。
萧雪衣猛地抬头,眼中泛红。“我从来……就没想杀你。”
她说完,双手突然扯开衣襟。
一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月光下,正中心口位置,一点朱砂痣清晰可见。颜色深浅、形状大小,与沈清鸢眉间的印记一模一样。
谢无涯呼吸一顿。他握箫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沈清鸢盯着那颗痣,心跳加快。她母亲曾说过,这朱砂痣是沈家女儿独有的胎记,百年来只传嫡系血脉。可眼前这个女子,分明是萧家人。
“你是谁?”她问。
萧雪衣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手指轻轻抚过那颗痣,像是碰一件易碎的东西。“我娘临死前告诉我,我是沈家的罪孽。”她声音发抖,“她说,我不该活下来,可她舍不得杀我。”
沈清鸢脑中嗡的一声。
记忆碎片开始浮现。幼年时母亲抱着她坐在窗边,轻声说:“当年我有个妹妹,还没满月就被送走了。她身上也有这颗痣,和你一样。”
那时她不懂,只当是故事。如今才知,那是真事。
“你母亲是谁?”她问。
“她是谢家的奶娘。”萧雪衣抬眼,“也是被云容逼着收养我的人。她原本姓沈,是你母亲的堂妹。”
沈清鸢想起昨夜那封信里跪地的妇人。原来不是外人,是亲眷。
“云容发现了她怀了我的事。”萧雪衣继续说,“她把匕首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娘做选择——要么亲手杀了我,要么看着萧家上下三百口人死绝。”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娘选了后者。她抱着我跪在地上求饶,说愿意用一生服侍云容,只求留下我的命。”
屋内一片死寂。
谢无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萧雪衣心口的痣上,又缓缓移向沈清鸢眉间。两颗痣,同一血脉,却被命运撕成两端。
“所以你从小就被训练对付我?”沈清鸢问。
萧雪衣点头。“识字的第一天,她就让我背沈家所有人的名字。练毒的第一课,是辨认你的血型。她说,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把你的心剜出来。”
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痛。“可当我真的站在你面前,拿着毒钩刺向你后心的时候……我下不了手。那一晚在萧府,我不是被你逼退的,是我自己停下的。”
沈清鸢想起那场交手。她的琴音确实探到了一丝犹豫,像风吹烛火,摇而不灭。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毁了情蛊。”萧雪衣说,“我把蛊虫引回自己体内,让它咬穿我的经脉。我宁愿死,也不想再被她控制。”
她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指向自己心口。“这颗痣,她一直不知道。我小时候发现它的时候,吓得把它藏起来,用布条缠住胸口。我以为……这是怪物的标记。”
沈清鸢心头一紧。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共鸣术每次触到萧雪衣,都会传来一阵剧烈的痛苦。那不是伪装,是一个人对自己存在的否定。
“我不是不想恨你。”萧雪衣看着她,“我只是……分不清。我恨你占着本该属于我的位置,可我又羡慕你能光明正大地活着。我能穿白衣,能学琴,能被人叫一声‘小姐’吗?”
她的眼泪落下来,砸在青砖上。
沈清鸢没有躲。她听着这些话,像听着另一个自己未出口的呐喊。
“现在我知道了。”萧雪衣忽然向前一步,跪倒在地,伸手抓住沈清鸢的衣袖。“姐姐,我该怎么做?我不想再杀人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她还会找别人,还会逼更多的人……我怕我撑不住下一次。”
沈清鸢僵住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叫她姐姐。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苍白瘦弱,指甲断裂,沾着干涸的血迹。这只手曾握过毒钩,也曾为自己挡住蜂群。
她慢慢蹲下,与萧雪衣平视。
“你已经停下了。”她说,“你来找我,就是第一步。”
萧雪衣抬起头,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沈清鸢将手覆在她手上。温热的,真实的,不是幻觉。
她闭上眼,十指轻拨琴弦。音波缓缓渗入对方识海,共鸣术再次发动。
画面浮现——
昏暗的房间,婴儿在襁褓中啼哭。云容站在床前,手中匕首寒光闪烁。年轻的妇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出血痕。
“你要么杀了她,”云容的声音冰冷,“要么看着萧家灭门。”
妇人抱紧孩子,浑身发抖。“求您……留她一条命……我愿以死代罚……”
云容冷笑。“那就养大她,教她用毒,等她亲手杀了沈家的女儿。否则,你死,她也得死。”
画面转黑。
下一幕,枯井边缘。小女孩蜷缩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根染血的银针。远处传来哭声,是母亲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沈家的罪孽,可你也是我的命。”
记忆终止。
沈清鸢睁开眼,指尖还在颤。
她看向萧雪衣。对方的眼神空了片刻,随即涌上巨大的悲痛。那些被压抑多年的画面,此刻全部回来了。
“她让我相信,我生来就是为了杀你。”萧雪衣低声说,“可我现在知道了,我娘护过我,你也从未害过我。真正要我们相残的,是她。”
谢无涯终于开口:“那你之前为何攻击她?”
萧雪衣转向他,声音平静了些。“因为我接到命令,必须夺走那个孩子。他说那是启动天机卷的关键。我明知不该动手,可我怕……怕她对萧家下手。我只能照做。”
“但你最后割断了银针。”沈清鸢说。
“那是我第一次违抗。”她苦笑,“我用琴音干扰了自己的毒控,让手偏了一寸。我知道你会拦下,所以我赌了一把。”
沈清鸢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这个女子,背负着她的血脉,也承受着她未曾经历的黑暗。她们本该是姐妹,却被硬生生扭成仇敌。
“以后不必再赌。”她说,“你可以站在我这边。”
萧雪衣身体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沈清鸢站起身,将她拉了起来,“你不用一个人扛了。既然我们流着一样的血,那就一起走剩下的路。”
萧雪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眶又红了,却没有低头。
谢无涯默默后退一步,将空间留给他们。
“姐姐。”萧雪衣终于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坚定了一些。
沈清鸢点头。
外面天色微亮,晨光斜照进屋,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萧雪衣忽然抽出手,转身走向门口。她脚步不稳,但在门槛处停下。
“云容不会放过我。”她说,“她很快就会知道我背叛了她。你们要小心,她还有后手,比毒阵更狠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沈清鸢一眼。“我会拖住她。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她靠近你。”
说完,她抬脚迈出门槛。
风卷起她的白发,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清鸢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谢无涯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真信她?”
沈清鸢看着门外空荡的街道,慢慢收回手。
“她的眼泪是热的。”她说。
谢无涯没再问。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墨玉箫,拇指擦过箫身的并蒂莲花纹。那朵花歪歪扭扭,是他十三岁那年刻的。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在为一个人守诺。
现在他开始怀疑,那一年,到底是谁,把他带到祠堂外的。
沈清鸢转身走向内室,脚步刚踏上门板,忽听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她立刻回头。
街角处,一块瓦片从屋顶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她皱眉,正要走出去查看,谢无涯突然抬手拦住她。
他的目光盯着院墙上方。
那里,一根银针挂在檐角,在晨光中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