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箭头悬在半空,寒光映着三人紧绷的脸。没有人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石板上的蓝光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的灯。
沈清鸢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指尖发麻。刚才那一滴血落进凹槽时,她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闷痛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手臂。她闭了闭眼,共鸣术悄然运转,顺着那股异样感回溯而去。
不是机关的震动,也不是血脉的呼应。是记忆——埋在石板深处的记忆。
裴珩的目光扫过四周,确认箭机未动后,才缓缓抬起手。他动作很慢,生怕惊动任何一处机关。手指探入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页。
纸面已经发脆,边角卷曲,墨迹却清晰可见。五个姓氏列于其上,下方是五枚血印,正中央八个大字:“共启天机,永世为盟”。
他用剑尖轻轻将纸推到地面中央,离三人都不远不近的位置。
“这是我太爷爷留下的。”他说,“当年五世家结盟,每人按下一掌血印。这张纸,是唯一原件。”
沈清鸢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共鸣术无声覆上。音波如丝线般渗入纸页,触碰到那些干涸的血印。
画面突然闪现。
月下庭院,五位老者并肩而立。四人神色肃穆,掌心划破,鲜血滴落在纸上。轮到云家老祖时,他抬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落下瞬间,一缕黑气自掌心溢出,混着血一起印在纸上。一道低语随之响起:“此盟不过权宜,待我掌局,必灭沈氏。”
沈清鸢猛地睁眼,喉咙发紧。
“他们根本没守约。”她声音压得很低,“云家从一开始就想毁掉盟约。”
裴珩皱眉。“你看到了什么?”
“黑血。”她说,“混在血印里的黑血。那不是正常血脉,是毒血,也是誓咒反噬的痕迹。他按下血印时就在撒谎。”
谢无涯盯着那张纸,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他忽然冷笑一声,手中墨玉箫扬起,指风疾射而出。
七道音刃破空,直击墙上悬挂的云家族徽——那只吞星噬月的赤云图腾。
轰的一声,石雕炸裂,碎屑飞溅。尘烟落下时,只剩半截残角挂在原处。
“好一个‘永世为盟’。”他声音冷得像冰,“你们云家,连祖先的脸都不要了。”
裴珩看着碎裂的图腾,没有出声。他慢慢收回剑,把那张盟约纸重新收进怀里。
“所以二十年前的事……”他开口,“不是突发背叛,是早就计划好了?”
“不是二十年前。”沈清鸢摇头,“是从结盟那天开始的。他们等的就是今天,等我们一个个走进来,用自己的血去激活他们的布局。”
她看向“云”字凹槽。那里依旧干净,没有血痕。可她知道,云容的血早就进去了,只是方式不同。
“她把自己的血契绑在了我的血脉上。”她说,“我滴血的时候,不只是开启了沈家的部分,也触发了她的规则。”
谢无涯转头看她。“那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还好。”她抬手看了看指尖,“只是有点累。共鸣术用了太多次,脑子有点沉。”
裴珩忽然问:“如果云家早就背叛了,那其他三家呢?谢家、裴家、萧家,真的都守约了吗?”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谁也不知道另外三家的先祖有没有动过心思,有没有留下后手。
谢无涯握紧了箫。“至少我知道谢家没有背誓。我父亲临死前说过一句话:‘宁可断剑,不可断信。’”
“可你父亲也被你祖父亲手废了修为。”沈清鸢低声说,“因为他坚持要维护这个盟约。”
谢无涯沉默。
裴珩摸了摸右手小指上的玄铁戒。“我母妃死前烧了一堆旧信。其中有一页提到,裴家曾有人想退出盟约,结果全家暴毙。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这事。”
“所以你们也都被绑住了。”沈清鸢说,“不是自愿的,是怕死。”
没有人反驳。
密室里只剩下蓝光流动的声音。四支青铜箭头依然对准他们的心口,没有收回。
沈清鸢慢慢站直身体。她不再盯着石板,而是看向那扇尚未开启的黑色裂缝。机关启动了,但真正的杀招还没来。
“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她说,“一是继续试其他血脉,看看能不能强行打开通道;二是放弃这里,去找云府的底牌。”
“云府?”裴珩看向她。
“她把自己的血留在了别处。”沈清鸢说,“既然不能亲自来滴血,那就说明她另有准备。她一定在云府设了另一处连接点。”
谢无涯立刻明白过来。“你是说,她用别的方法完成了血契认证?”
“很可能。”她说,“比如,用亲生女儿的身份,在族祠里完成仪式。”
裴珩摇头。“不对。如果是那样,她不需要等到现在。她完全可以提前开启一切。”
“除非她缺一样东西。”沈清鸢说,“缺一个能同时承载沈家与云家血脉的人。”
两人同时看向她。
她没回避目光。“我在滴血的时候,感受到了双重牵引。一个是沈家的认主机制,另一个是云家的血契绑定。她需要我来当这个媒介。”
“所以她是故意让你进来。”谢无涯说,“她算准你会来,也算准你会滴血。”
“她不仅要天机卷。”沈清鸢声音很轻,“她要的是借我的手,完成她一个人做不到的事。”
裴珩盯着她看了很久。“那你现在怎么办?退出?还是继续走下去?”
她没回答。
手指轻轻抚过琴匣。里面那根断弦微微震了一下。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有些人,见了就不能回头。”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退不了。
“我不信那张纸。”她说,“也不信所谓的盟约。我只信我自己听到的、看到的。”
她抬头看向两人,“我要去云府,看看到底还有什么藏着的东西。”
谢无涯点头。“我跟你去。”
裴珩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又摸了摸怀里的盟约纸。
片刻后,他将纸叠好,放进贴身内袋。
“我也去。”他说,“不管这张纸是真是假,我都得亲眼看到结局。”
三人站在原地,依旧背靠背。箭头未撤,机关未解。
但气氛变了。
不再是被困者的僵持,而是决定出击前的短暂凝滞。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手指再次搭上琴弦。这一次,她没有弹奏,只是让共鸣术缓缓扩散,探测周围每一寸岩壁。
她要找出这条密道的弱点。
谢无涯站在她左侧,箫横于臂,目光锁定上方岩层。他在找可以破开的缝隙。
裴珩则蹲下身,检查石板边缘的纹路。他用剑尖轻刮那道补刻的痕迹,发现下面有细微的金属反光。
“这不是石头。”他说,“是嵌进去的铁片,改写了原始符文。”
“所以整个机关都被动过手脚。”沈清鸢说,“不止云家的部分,其他四家也可能被篡改了。”
“那就不能在这里耗下去。”谢无涯说,“我们必须主动走,不能等她安排好一切再动手。”
裴珩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云府守卫森严,但我们有三天时间。她不会这么快发动总局,因为她还需要你。”
他看向沈清鸢。
“她要你活着走进去。”
“那就让她等着。”她说,“我会走过去。但不是按她的路。”
她手指微动,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共鸣术捕捉到右侧岩壁后方有一段空腔,不大,但足够容一人通过。那里没有机括,也没有气息波动。
“那边。”她指向右后方,“有个缺口,可能是年久塌陷形成的。我们可以从那里出去。”
裴珩走过去,用手敲了敲墙面。声音空洞。
“不结实。”他说,“一剑就能劈开。”
“别用剑。”她说,“用音波震。太大的动静会触发连锁反应。”
谢无涯点头。他退后两步,墨玉箫抵唇,吹出一段短促的低音。
音波撞上岩壁,墙面微微颤动。几块碎石掉落,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通道。
外面漆黑一片,但能感觉到风在流动。
“走吗?”他问。
沈清鸢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机关石板。蓝光还在闪,箭头依旧指着他们的心口。
她转身,走向缺口。
脚步没停。
裴珩跟上,手按在剑柄上。
谢无涯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碎裂的云图腾。
然后迈步离去。
三人身影消失在通道口。
密室重归寂静。
蓝光闪烁间,石板上的“沈”字凹槽缓缓渗出一滴血。
血珠滑落,滴在地面,晕开成一小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