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缺口吹出,带着潮湿的土腥味。沈清鸢走在最前,脚尖轻点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闭了闭眼,指尖搭在琴匣边缘,一丝极低的音波顺着地砖蔓延出去。九步一静,这是刚才探出来的规律。
谢无涯跟在她斜后方,脚步精准落在每一处空隙。他的箫横在臂上,指节压着末端,随时能抽出反击。两人穿过前庭,绕过倒塌的月洞门,主殿黑沉沉地立在眼前。
殿前石阶完整,可两侧廊柱有火烧过的痕迹。沈清鸢停住,手指微微抬高。她的共鸣术扫过台阶,察觉到一股微弱的震频——不是机关,是埋在砖下的音哨。踩错一步,整座院落都会响起警讯。
“左三,右四。”她低声说。
谢无涯点头,足尖轻挑,跃上第三级台阶。他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去力道。沈清鸢紧随其后,两人并肩站在殿门前。
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里面漆黑,但有一丝暖光在晃动,像是烛火被风吹着。
“她在里面。”谢无涯说。
沈清鸢没答。她将手按在门框上,琴音再次扩散。这一次,她不是探路,而是感知情绪。她的术能顺着空气钻入殿内,触到了一种熟悉的波动——压抑的怒意,混着某种近乎狂喜的期待。
这不是陷阱,是等待。
她正要收回手,头顶梁木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猛地侧身,后背擦过一道寒光。鎏金护甲在月光下闪过,云容从房梁落下,手中短刃直刺她心口。刀锋未至,杀气已逼得人呼吸一滞。
谢无涯的箫横扫而出,金属相撞,火花四溅。那一下力道极大,箫身发出裂响,随即“咔”地断开。半块龙纹玉佩从断裂处滑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云容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头看向那枚玉佩,眼神变了。原本凌厉的杀意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震惊,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你藏了它。”她开口,声音不再冷,反而有些发颤,“你竟敢把它藏在箫里。”
谢无涯握着断箫,嘴角扬起。他没有捡玉佩,也没有后退。“我等你看见这一天。”他说,“等你想起你也是那个孩子。”
云容冷笑,笑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尖锐的大笑。“孩子?”她抬手抹过眼角,“我没有童年。你们把我扔进井里,让我喝着泥水长大。现在告诉我,我是谁的孩子?”
她袖子一甩,空中骤然浮现出七十二把断弦琴。每把都残破不堪,琴面裂痕分明,与谢无涯书房挂着的一模一样。这些琴缓缓旋转,琴弦嗡鸣,像是在哭。
沈清鸢盯着那些琴。她的共鸣术自动运转,捕捉到了其中的情绪碎片。她看到一个少年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断裂的琴,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袍的男人。那人转身离去,一句话也没留。少年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却没哭出声。
那是谢无涯十二岁的冬天。
她指尖拨动,琴音骤起。音波如网,罩向空中断琴。她不是为了毁它们,而是要切断它们与云容之间的联系。每一把琴都是记忆的载体,也是操控人心的工具。
音波扫过,七十二道裂痕同时震动。她听到了琴中的哀鸣,也听到了谢无涯当年没能喊出的声音。
她加重力道,琴音转厉。七十二道音刃齐发,精准斩断每把琴的主弦。断琴在空中炸开,木屑纷飞,像是一场灰白的雨。
谢无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那些碎屑,右手紧紧攥着断箫。他知道这些琴是怎么来的。云容派人去了谢家废墟,一把一把捡回去,又用秘法封入怨念。她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他痛苦。
云容看着满天碎片,脸上的笑没了。她忽然抬手,掌心拍向地面。石板应声裂开,一条暗道显露出来。里面泛着血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她退到入口,回身看向沈清鸢。
“你以为你能改命?”她说,“你不过是我母亲失败的延续。她没能杀了初代阁主,我就替她完成。”
沈清鸢皱眉。她记得壁画里的画面——婴儿时期的云容被匕首抵喉,被迫做出选择。那时的她,已经种下了恨。
“你不是要杀我。”沈清鸢说,“你是想让我变成你。”
云容笑了下,这次没有声音。“聪明。可你太软,不够狠。你会犹豫,会心软,会为了别人停下脚步。而我不会。”
她转身欲跳。
“别下去。”谢无涯突然开口,伸手抓住沈清鸢手腕,“那是血阵,用人命养的。”
云容站在暗道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她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恨,反而透出一丝疲惫,像是背了太久的重物终于要放下了。
“那就留在上面吧。”她说,“看看谁先走到尽头。”
石板轰然合拢,地面恢复平整。只有一道细缝渗出暗红,像是伤口结痂前的最后一滴血。
沈清鸢站在原地,手还被谢无涯抓着。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共鸣术用得太久,脑袋像被针扎。她低头看那道血痕,指尖轻轻碰了下。
温的。
谢无涯松开手,低头捡起那半块玉佩。他用拇指擦过表面,抹掉灰尘。玉上有裂,但纹路还在。
“她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他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清鸢没说话。她刚才用术探了云容最后一瞬的情绪,除了恨,还有别的东西——不是胜利,也不是解脱,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就像一个人走到了路的尽头,发现没有出口,只能跳下去。
“她不需要赢。”沈清鸢说,“她只想拉我们陪她一起坠。”
谢无涯抬头看她。“那你还要追吗?”
她没回答。她转身走向殿门,一脚踹开。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长桌摆在中央。桌上放着一只瓷碗,碗底残留着干涸的液体。她走近,用指尖蘸了一点,凑近鼻尖。
药味很淡,但能辨认出来——是活血化瘀的方子,加了安神的草药。
“她受过伤。”沈清鸢说,“最近的事。”
谢无涯走到墙边,摸了下壁灯。灯油是满的,但灯芯烧焦了。他抬头看屋顶,梁木有修补的痕迹,新木与旧木颜色不同。
“她在这里待了很久。”他说,“不是临时藏身。”
沈清鸢走到桌后,发现地面有一小块凹陷。她蹲下,手指沿着边缘划过。这不是自然磨损,是有人反复踩踏形成的。她用指甲抠了下,底下露出一点金属反光。
她抬头看谢无涯。“这里有机关,不是血阵那种,是记录用的。”
“记录什么?”
“她说我是她母亲的继母。”沈清鸢站起身,“也许她想让我看到某些事。”
谢无涯盯着那块地面,忽然问:“如果她真想让你变成她,会不会已经动手了?”
沈清鸢一顿。
她立刻发动共鸣术,扫过自己四肢百骸。心跳正常,呼吸平稳,可当她探到心口时,察觉到一丝异样——像是有段旋律卡在那里,不响,也不散。
她掀开衣领,低头看胸口。皮肤完好,没有伤痕。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在表面。
谢无涯走过来,把断箫递给她。“拿着。”
她接过,指尖碰到箫身时,共鸣术微微一震。这把箫和她之间,有种奇怪的呼应。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一种……牵引。
“她为什么收走那些琴?”她问。
“因为她不需要了。”谢无涯说,“她已经把你带到这里了。”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殿门晃动。沈清鸢握紧箫,另一只手按在琴匣上。她能感觉到,云府深处还有动静,不止一条暗道,也不止一处机关。
她迈出一步,踩在那块凹陷的地面上。
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
墙壁某处,一块砖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小格。里面放着一卷布帛,颜色发黄,边角磨损严重。
她伸手取下,展开一角。
上面画着一个人影,穿着沈家嫡女的礼服,跪在一座高台前。台上有五块凹槽,其中四块亮着,唯独“云”字一片漆黑。
人影抬起头,面容清晰。
是她自己。
谢无涯站到她身边,看着那幅图。他声音很低。
“她早就画好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