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泽兰看得叹为观止,又好生羡慕,怎么没人陪他玩。
他突然瞥见跃窗而入的狐狸,小手一指:“大胆妖孽!看小衲不收了你!嘿哈!”
屋子里所有人都没想到盛泽兰突然来这么一出,齐齐愣住。
狐狸被吓得噗通跌在地上,四脚朝天,它惊愕看向林乔,臭小孩儿知道它身份了?
林乔嘴里还包着一口苦药,她艰涩咽下去后扶额躺下,指着谢红英颤颤巍巍道:“盛大师,快快将这俩妖孽驱出府去。”
“哈哈哈哈哈哈,桀桀桀桀桀!”
盛泽兰被这么一捧,哪儿还知道姓甚名谁,直接原地哼哼哈哈做起法来。
狐狸不想让脏兮兮的小孩儿碰自己,在屋子里四处躲闪,后来嫌屋子小直接跳到窗外的枣树上,逗得盛泽兰气喘吁吁。
谢红英则一眼看穿林乔的小心思,拍了拍她被子:“别想躲,起来喝药!”
……
林乔喝完药收拾好后又闻一噩耗。
“我瞒了这么久,你一张嘴就给我秃噜出去了!”林乔急得在床榻前叉腰来回转悠,她看向坐在一旁眼神清澈的谢红英,好想摇摇他脑子里是不是都装了水。
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谢红英随她一起摇摆:“师——妹——”
“他们是你的家人,有什么好瞒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林乔总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师父如今都没个人影,她那劫难万一是师父算错了,到时候闹得家里人都跟她担惊受怕。
当初谢红英知晓此事后,日日把她当个随时会破碎的瓷娃娃看待,不管她怎么撒泼闹腾也从不生气,可林乔不想这样。
她的念头很简单,能活活,不能活死,这些年本就是她捡来的。
林乔没好气道:“你怎么突然下山了,扔大师兄一个人在山上怎么办。”
谢颂今在林乔眼里无异于留守的孤寡老人,孤苦伶仃,身体本就不好,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谢红英一心一意擦着手里的刀,噌亮的刀身映着他明亮的双眸,笑起来时两颊笑窝若隐若现:“他说你一下山也没个消息,让我来找你,请了个哑仆照顾他,不必担心。”
“我写过信。”
谢红英一愣:“啊?”
林乔停下摇晃的手,木着脸道:“我一到京城就寄信回了隐云山,至今算下来快有五封了……”
谢红英手里通体黝黑的玄铁大刀突然脱了手,刀背狠狠砸在脚上,他憋红了脸仍没叫出声。
林乔声音陡然拔高,幸灾乐祸道:“哈!谢红英!你被大师兄骗下山啦!大师兄不要你啦!”
然而下一瞬林乔就栽进一旁的软被里,生无可恋。
师父跟她玩捉迷藏,师姐有朵烂桃花,如今就连大师兄也有小秘密。
林乔噌地起身,与红了眼眶的谢红英一对视。
隐云山小废物二人组同时嘴一瘪,“嗷”的一声抱头痛哭。
……
此时的长清观早已人去观空,哑仆照例往观外撒了把小食便紧闭观门,一向不吃嗟来之食的白鹤已被喂得溜圆滚肥,整片隐云山只剩三清殿中几盏长明灯仍亮着。
盛京钟灵街林家
林淳看着在桌前扒饭的乞丐简直不敢认,这人当真是从他们家出去的?
蓬头垢面,破成碎布条的衣服,风一刮,全身晃荡。
他当年最穷的时候也没这样啊。
乞丐嘴里包着饭,见忠叔和相爷一言难尽盯着他,两行清泪瞬间从脏兮兮的脸上滑落,留下两道泪痕。
林淳顿时哎哟一声:“别急别急,慢点吃,没人催你。”
此人正是林淳早前派去给谢沧澜送信、询问林乔为何提前下山的人,唤顺子。
顺子吃饱喝足、连连打了好几个饱嗝后,精神堪称亢奋。
他把全身上下唯一完整的物件——林淳写的信递了回去。
“相爷,长清观只剩一个聋哑老仆,没人收信。”
林淳拿过信瞧了瞧,都没开封,他记得乔乔有两个师兄一个师姐,谢道长四处云游还能理解,但总不能一个人不剩吧。
乔乔曾经来信中可是提到过她大师兄身体不好,几乎不怎么下山。
如今一个两个都消失……林淳肯定,乔丫头有事瞒着他。
不过林淳现下最好奇的还是顺子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顺子被这么一问,顿时委屈得嘴一撅,眼见着要哭出声就被林忠一脚踹了回去。
林忠恨铁不成钢:“出息!”
“忠叔!您是不知道隐云山有多大!”
从前他是负责给那边寄信的,但地址填的都是隐云山下的小镇,这次出门他只当郊游,还以为能松快松快。
结果他到那儿之后爬了一座又一座山,像永远望不到尽头似的。
他这辈子在暗卫营被揍的爬不起来都没想过娘,那个月他总能想起阿娘给他做的馕。
要不是备的药够多,山里野物野果也多,他早死了。
林忠清楚自己手底下人的本事,狐疑道:“你怕不是学艺不精,往日偷懒了?”
顺子一听干脆瘫坐在地上撒起泼来:“冤枉啊忠叔!”
山里有瘴气毒虫不说,他就跟闯关似的,身后不是巨蟒就是大虫、偶尔再蹦出两只熊。
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山,一条路又分出五六条岔路,他正疑惑小姐往日到底怎么回山,眼前就出现指路牌。
顺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也不知道哪个杀千刀放的牌子,我跟着走了足足五日又绕回山下!”
“那你下回就当没看见那牌子不就行了?”
“是啊,可跨过那一道路牌,后面遇上每条岔路都会有个牌子,写着‘你猜’。”
“我猜他大爷!”
林忠轻咳两声提醒他注意言辞,可顺子已经不分敌友张嘴便喷:“那些牌子时灵时不灵,山里林又密得很,人一进去就被淹了个没影,根本没法探查远处情况,只能闷头走。”
“那你最后怎么找到的。”
“……”
顺子惨然一笑:“学着猴子荡出去的。”
地上走不了,还不能从天上走吗,累是累了些,好歹站得高让他窥见万绿中的一点红——山顶露出的一点点檐角。
哪知他千辛万苦找到长清观却告诉他没人,他当时就想从山上一跃而下,一了百了死了算了。
“……”
林淳、林忠二人齐齐静默。
也算是个人才。
“辛苦了。”林淳有点想笑,但心觉不好当着人面戳他痛处,他总有一种预感那些路牌应当有乔乔的手笔。
听此一言顺子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他突然正色道:“相爷,隐云山附近镇上有人在查小姐的事。”
他从长清观下来时正准备打道回府,那山里的猴跟成精了似的,把他浑身财物摸了个干净,只留下一身堪堪敝体的衣服。
他这一路是乞讨回的京,他当时就蹲在路边,恰好见着一行人打听小姐的事,一身黑衣,鬼鬼祟祟。
“不过相爷放心,他们保管进去就出不来。”
顺子自信一笑。
总不能他一个人吃苦。
顺子那段时日跑上跑下,几乎混成半个本地人。
尤其他被迫当了段时间猴子后,猴子像是将他当成了同类,会提醒他各种兽类老巢,于是他当机立断又回去一趟把路牌改了改。
他真是个天才!
此时隐云山迎来它第二波客人,攀在枝头的猴群看着林中四处奔逃的黑衣人,眼珠子转了转,一声猿啸后扬手呼朋唤友。
黑衣人既要顾着崎岖的脚下,又要顾着身后的巨兽,还得提防树上袭来的野果,在又看到前方出现的路牌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们已经被这破牌子忽悠着从山下爬了至少五回,钻进野兽老巢三回,一行人早已筋疲力尽。
明明是专业的探子,此刻却像陷在深山老林中的迷路孩童。
身后的兽吼越来越近,也不知是谁先哭出第一声,让本就压抑的气氛变得更加凝滞,然而他们又不得不跑。
于是只见一串串群鸟自林中扑腾起飞。
哭声、咒骂、猿嚎、兽吼在密林中无缝衔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