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长生的药童端着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昂着头,将苏荷的药包丢在了宋盈面前。
一直躲在宋盈身后的阿柚将药包紧紧护在怀中。
宋盈软下声来:“行,那我们就回去煎药。”
掌柜兴致盎然地看着宋盈,顺口提醒:“别忘了,这月你要还利息七百三十文。”
宋盈袖子下的双手紧握,“知道了。”
掌柜怔了一下,有些疑惑,今日怎的不回嘴两句?
他喊住宋盈,摇头晃脑,不顾外面还站着许多人而劝导:“宋盈,我家二郎对你有意,你何故这般倔犟?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能有什么出息?”
“只要你答应嫁人我家,不仅欠的钱一笔勾销,还能保你衣食无忧。”
宋盈立在药柜前,一身素色布裙,眉眼清冷如霜,闻言只淡淡抬眸:“掌柜的,此事我说过,你不必再提,我在医馆坐诊,靠的是我的医术,不是攀附。”
掌柜的脸色一沉,想起自己的小儿子对这个宋盈念念不忘,顿时心中一股子怒火。
“留你在我医馆坐诊已经是仁至义尽,没想到你还是如此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可没我那傻儿子心软。”
“你若不松口,你今日就滚出去,别再我寿安堂坐诊,并且限你七日之内,还我十七两白银。”
周遭抓药的乡邻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苏荷随意拉了个人一问,就知道了大概经过。
宋盈的父亲本是寿安堂的坐诊大夫,亲哥患了一种罕见的疾病,父亲为救子,不惜挪用寿安堂的药材欠下白银数十两。
结果就是儿子没救回来,宋父不久后也郁郁而终,只留下一屁股债务和哥哥留下来的儿子。
姑侄俩相依为命。
苏荷听后只觉得悲凉,虽然宋家的经历让人觉得可惜,但苏荷只觉得宋盈才是那个最惨的人。
父亲眼里满心满眼只有儿子,儿子去后郁郁而终,其实就从未考虑过女儿的处境有多困难。
欠债,孤身带侄,就算没有这个掌柜,以后也会有别人。
药铺里,宋盈垂眸看着那张欠条,纤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十七两对于她这个勉强能糊口的女医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
苏荷皱眉,她看出来她眼中的妥协。
就当宋盈犹豫不决即将点头时,门外的看客中传出一句声音。
“十七两,我替她还!”
清亮的声音响起,苏荷缓步上前,她挥挥手,空凌就从怀中拿出银子。
一块大银锭子就这么沉甸甸地放在药柜上,晃得掌柜眯起了眼。
可他意不在银子,而是宋盈这个人。
药铺掌柜抬眸打量着眼前这位夫人,衣着不凡,还有随身侍卫,想来不知是哪里来的贵人想要出这个风头,简直就是坏他的好事。
既然是贵人,也不是随便就能得罪得起的。
掌柜愣了愣,随即讪讪道:“这位夫人,这是我和宋大夫的私事。”
“私事?”苏荷挑眉,目光扫过周遭,“巧了,我这个人,最喜欢多管闲事。”
“这位掌柜,还钱的银子都已经摆在你的桌子上来,您还不了账归还欠条,难不成本就是将主意打在宋大夫的身上?”
药铺掌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收起银子,瞪了宋盈一眼,将欠条放在桌上,拂袖而去。
他路过宋盈时停下脚步,小声留下几个字:“哼,宋盈,别以为有人帮你,咱们,走着瞧。”
宋盈的脸色一白,向苏荷道谢时都带着一种无力感。
“多谢夫人,你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苏荷摇头示意:“不必。”
她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真心实意地道:“说起来,是我该谢你。”
宋盈也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面上却带着疏离:“我是收了诊金的,不足以道谢。”
“这个借条,我会再写一份给你。”
宋盈虽然不知道苏荷帮她的目的,但她就是有一种直觉,至少眼前的夫人,不会提出让自己不愿的事。
不等苏荷多说,宋盈在自己的诊台上用写药方的纸张,现写了一张新的借条,略过苏荷,递给了空凌的手中。
苏荷嘴角抽动,这个宋医女,性子当真冷得如裹了冰。
阿袖上前扯住宋盈的袖子,适时提醒:“师傅,这位夫人的药,我们还没熬。”
宋盈这才回过神来,她轻声道:“夫人若是不嫌弃,请随我去我家里,给您把药熬了。”
苏荷本就是出来散心的,想想便跟着去了。
跟着宋盈到了她居住的屋子,姑侄二人住的竟然只是桦林镇不远处的土坯房。
房子的位置不算偏僻,挨着的十几米内都有邻里。
只是宋盈的屋子在邻居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简陋,她院子更是用竹竿交织出来的,上面还搭着许多刚晾晒不久的草药。
“阿柚,去拿几张凳子出来。”
“好的,姑姑。”
苏荷没想到,宋盈的邀请,就是让她来到院子里等着,她并不介意,只是恍惚间有种回了上阳村的错觉。
宋盈搬来了用土坯烧制的小灶炉,瘦小的阿柚帮着打水,抱柴火,懂事极了。
苏荷坐在小木凳上看着出了神,不知自己的孩子以后会不会如阿柚这般乖巧。
等小灶的火都生了起来,宋盈才打量起苏荷,没想到这个光鲜亮丽的贵夫人,竟然一点也不介意环境的简陋。
苏荷主动挑起话题:“宋大夫的医术这样好,何必要困在这小小的镇子,看人脸色?”
宋盈垂眸,一边扇着小灶上的火,一边搅动着陶罐里的药材:“女子行医,身如浮萍,何处是容身之地?”
她自嘲道:“掌柜说得对,还不如找个人嫁了。”
苏荷猛地抬眸,撞进宋盈逐步妥协的目光。
“你先前那般不愿意,定是知道那药铺掌柜的儿子不是个好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