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看着眼前大声喧哗的男人,只觉得头都大了。
这种动辄把“女王陛下”挂在嘴边,还爱把小事上纲上线的人,最是难缠。
他很清楚,对方要是真把眼前这么个排队检查的事情,上升到“对领地是否忠诚”的高度,哪怕最后被苏文领主或者陛下一笑置之,传出去也极不体面。
到时候上面的人不体面,自己这个负责现场秩序的组长,肯定就要背锅。
组长一时间没了主意,只能想着效仿之前昂迪部长的做法,先三次警告。
要是对方还不收敛,就直接派人把他捂住嘴带离现场,先把眼前的混乱压下去再说。
还能让你翻了天?
就在他下定心思,准备上前动手的时候,一旁的昂迪忽然冷静开口:“你去催促一下,让圣武士尽快过来。”
组长愣了愣,看向面色平静的昂迪。
部长大人这还是准备自己来处理?
他有些诧异的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快步跑向一旁,亲自去督促圣武士赶来。
昂迪看着组长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已经给这个人下了判断。
太过急躁了。
这个组长遇到事情只想着用蛮力解决,完全缺乏对分寸的把握,显然不适合留在海关这个需要灵活应对各种情况的岗位。
等这件事处理完,得把他调到其他更适合的地方去。
海关是港口的枢钮,需要的是对红线底线敏感,能妥善处理复杂局面的人。
理清思路后,昂迪带着剩馀的手下,挤开人群,走到了那名还在大声叫嚷的男人面前,开口道:
“这位先生,请配合我们的检查。”
昂迪的声音不大,但却极为清淅,直接打断了男子的吵闹声。
之前昂迪处置违规贵族的场景,不少排队的人都看在眼里,此刻他开口,现场的喧闹声下意识小了大半。
那名男人也感受到了这股威慑力,下意识收住了叫嚷,皱眉看向昂迪:“你又是谁?凭什么管我?”
昂迪目光直视着他,反问道:“你既然自称是女王陛下的信徒,又有什么身份证明吗?”
男人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神徽。
这神徽的样式昂迪此前并未见过,但设计上符合王室规制,中央刻着伊莎贝尔二世的侧影浮雕,做工颇为精致,看着不象是伪造的。
这名男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吟诵的语调说道:“我信仰伊莎贝尔陛下,她是航海的指引者、海岸的庇护者、王国秩序的维护者,她是群岛王国的最伟大的半神。”
周围排队的人听到这人的吟诵,大多都打消了疑虑,觉得这男人确实是女王的信徒。
这个世界可不能随意朗诵神灵的神名。
昂迪却是继续朗声问道:
“骑士团是女王亲批的武装,直接由王室掌控。你既然身为女王陛下的信徒,为何不敢让骑士团进行检查?”
他不等那男人说话,抢着又朗声说道,语气加重了几分:
“女王陛下是王国秩序的维护者,你却不顾她对港口秩序的重视,在这里大声喧哗,扰乱其他民众通关,眈误大家的时间。这种行为,难道是女王陛下的信徒该做的吗?”
“你虽然嘴上说着信仰陛下,但行为却如此矛盾——我们对你的身份产生质疑是合理的,请你到一旁的等侯区稍作停留,等待骑士团前来裁决!”
男人还想争辩,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见远处几名圣武士已经快步赶来,身上的金甲在阳光下反光,步伐整齐划一,带着肃杀之气。
昂迪不再理会他,对身旁的手下使了个眼色:“带他去等侯区,单独检查,不要与其他人接触。”
两名手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还想挣扎的男人,朝着港口角落的等侯区走去。
男人一边挣扎,一边叫嚷着“你们无权关押女王的信徒”,但最终还是被强行带离了通关信道。
看着信道重新恢复秩序,昂迪却没有放松。
他很清楚,这件事绝非是排队时产生争执那么简单。
从男人的反应和那枚神徽来看,对方大概率是真正的女王信徒。
昂迪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个棘手的情况——
如今的女王伊莎贝尔二世既是半神,又是王国君主,兼具神权与王权。
假如她的信徒以“践行教义”为名,与领地的现行规则发生冲突,到底该优先遵从教会诉求,还是坚守领地秩序?
稍有不慎,就可能影响领主与女王之间的关系,这绝非小事。
昂迪转头对身旁的心腹随从吩咐道:“你去和信仰管理局的雷格局长通报一下,就说我一会儿会前去拜访,有关于女王信仰的事务需要咨询。”
随从立刻应声离去,留下了面色严峻的昂迪。
……
苏文乘坐的牧羊女号此时正航行在返回棕榈湾的航在线,船身庞大,甲板上人影攒动。
周围的海域还行驶着二十多艘蒸汽船,这些船只都是航海行会从各地调集而来,用于运输从蒙德利领筛选出的移民和各类物资。
船上的移民大多是第一次乘坐蒸汽船,孩童的哭闹声、大人的交谈声、水手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极为热闹。
苏文此刻正坐在铁甲舰的船舱内,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张图纸,还有一些写满公式的手稿。
他召集了一批擅长数学的骨干,正在拆分塞尔薇娅提供的法术模型。
不过主要干活的还是他和薇薇安,其他人哪怕是史坦利这种有点数学基础的,也只能帮忙做一些辅助运算。
塞尔薇娅给的这份资料确实是相当重要。
之前苏文也有靠自己的观察,临摹过将六十个圣武士,以及一名施术者联合在一起释放伪传奇领域的法阵。
但那个时候苏文只感觉这个法阵变化莫测,集成在一起的复杂度几乎是呈几何倍的在增加。
想要实际施法,恐怕比施展九环法术还困难。
但现在,塞尔薇娅将法阵的所有要点都交给了苏文。这一下,居然真的让苏文找到了施展的方法。
之前苏文并不知道单独的每一个圣武士是怎么施法,他们又是通过什么方式联合在一起,所以只看法阵的表现形式,自然是复杂的无以复加。
直到看到法阵要点,苏文才了解到每一个圣武士最多只需施展三环法术就可以了。
这个法阵真正的难点,是查找六十多个对秩序有同等理解的,意志坚定之人,并让他们施展一个同样的三环神术,最后用一种复杂的法术体系将他们的意志融合起来。
并将众人的意志集中到为首的施法者身上。
这种行为苏文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诅咒琴师所使用的方法,对方就是用亡灵真菌来代替了圣武士的阵法,最后也是施展出了伪传奇领域。
这背后的原理几乎完全一致。
苏文第一时间就想尝试能否使用亡灵真菌来复刻一次这样的操作,毕竟他也曾经在圣凯罗城的下水道神殿中,使用真菌接入到过诅咒琴师的网络当中过。
而就在他推敲着这其中的合理性的时候,丽娜拿着一份文书走了过来:
“苏文阁下,昂迪部长和雷拉局长联名送来了一份紧急文书。”
苏文听闻放下了手中的笔,接过文书翻开。
上面的内容直截了当:
当前领地内已出现成规模的女王教派信徒,由于女王兼具神权与王权,其信徒若以“践行教义”为由与领地秩序产生冲突,应优先遵从教派诉求,还是坚守领地规则?
看完文书,苏文靠在椅背上,轻轻拍了拍纸面,眉头沉思。
丽娜此时就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多说话。
苏文沉吟片刻,提笔写道:“需让女王陛下的教会严格按照信仰管理局的现有规定行事。”
“如果他们的诉求与领地规则存在冲突,就让他们直接联系女王陛下,让陛下亲自来跟我谈。”
苏文写完之后将回信递给了丽娜,而后者看到时不由得面露惊讶的神色。
苏文点了点头:“这样回复就可以了。”
“明白了。”
丽娜点了点头,然后起身离开。
此时苏文的目光回到了眼前推演的数个可能的法术模型,最后对一旁依然在演算的薇薇安说道:
“现在我这里已经推演出了几个构型,现在这个单独的构型不过是三环法术,推演起来并不复杂。”
“现在我们不如去你的构造空间,进行实际推演。”
这是苏文他们目前推演法术的常用方法——先通过数学运算,筛选出符文构造在理论上可行的几种方案,再到薇薇安构造的空间里进行摹拟测试。
“现在您已经把法术推演出来了吗?”薇薇安听闻这话有些错愕的抬起头,询问道。
苏文摇了摇头,但还是解释道:
“这个法术本质上非常复杂,但我们可以把它拆解成三个部分。”
苏文顿了顿,继续道:
“第一部分,就是每个组成法阵的人都要单独组成的法术内核;
“第二部分,则是把所有的法术内核和为首施法者的魔力结合起来的结合法阵;
“第三部分,就是让为首的施法者最后施展出伪传奇领域的输出法术了。”
此时随着苏文开始讲解这个法阵,周围演算的众人也都抬起了头,集中精力的看向了苏文:
“目前来看,‘结合法阵’的复杂度最高,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推演清楚的。
“我甚至在想,是不是能用亡灵真菌来一定程度代替这个中间环节,这个暂且不谈——
“至于为首施法者的法术,复杂度大概在五环左右。”
苏文继续说道,“而且这法术还得根据连接的内核数量调整参数,变量太大,短时间内根本搞不定。
“所以我打算先把单独使用的个人三环法术给弄出来,至少先熟悉一下这个法阵的基础流程。”
听着苏文的计划,薇薇安终于停下笔,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长时间盯着满是公式的纸张,她的视线都有些模糊,连带着精神也透着疲惫。
更让她在意的,是自己与苏文之间的差距。
这种感觉,和丽娜当初看她做数学题时很象。
她能清淅察觉到,苏文掌握着许多她从未接触过的技巧。
每次向苏文请教,对方总会毫无保留地把原理讲清楚,但那些看似简单的技巧背后往往藏着极其繁杂的理论体系。
薇薇安很清楚,苏文目前使用的这些技巧只是结论。而支撑这些结论的数学模型、魔力逻辑,需要她花上数年甚至更久才能彻底吃透。
就象现在推演同一个法术构型,她得按部就班地验算每一个符文节点,可苏文总能一眼看出参数中的冗馀,随手调整就能将符文推演出个大概。
这种差距,让她即便和苏文用同样的方法运算,也总显得有些勉强。
“我明白了,领主大人。”薇薇安深吸了口气,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小脸,让自己振作起来,“那我现在就展开构造空间。”
苏文点点头,转头看向在场的其他人——除了他们俩,现场还有大概十几名数学基础扎实的骨干。
其中有几个工业德鲁伊也参与过其他四环法术的推演,也算有经验,但更多人是第一次接触法术构型推演,脸上难免带着紧张。
“不用太紧张。”苏文放缓了语气,尽量让气氛轻松些,
“构造空间我们到时候会设置的和现在待的房间一样。一会儿我会把房间的长宽高、桌椅的尺寸都报给你们,你们只要将这些数据记牢,一会的仿真就会根据我们的共识,将这个房间构造出来。”
为了方便推演,苏文特意找了间极为简洁的房间。
房间并不大,房间内除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再没有其他装饰。
在准备推演前,苏文还让人把桌上多馀的笔墨、手稿都搬了出去,就是为了减少仿真时的干扰项。
“不过有个问题得提前说。”苏文扫过众人,补充道,
“在场的施法者并不多,哪怕是有,也多是神术施法者,对奥术法阵的理解可能浅一些。待会儿实际仿真时,或许会和理论值有偏差,到时候我们再慢慢调整,可能要多仿真几次。”
吩咐完毕后,苏文看向了薇薇安,点了点头。
薇薇安也是深吸了几口气,小拳握紧,紧紧闭上了眼睛。
很快,淡蓝色的魔力从她眉心扩散而出,很快将众人复盖。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一间与刚才一模一样的房间里。
唯一不同的是,脚边多了一团银白色的秘银。
“这里就是仿真空间吗!”
有第一次来到构造空间的骨干不由得发出了惊呼声。
旁边的许多人也是啧啧称奇。
但薇薇安的眉头却是紧皱。
“不对……”她有些惊讶的说道,“空间里的参数和我记忆的不一样!”
苏文也瞬间察觉到了异常。
作为奇械师,他对尺寸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一眼就看出房间比他记忆中宽了半米,桌上也比实际小了一圈。
更多的环节都似是而非,这个空间是失真了的。
“难道是我们当中有人记差了细节?”一名骨干下意识地问道。
不,仿真空间是根据拉进来的人的意志强度来确定空间内场景的。
在场的众人意志都不如苏文,哪怕所有人都记错了,只要苏文还记得细节,大家的错误记忆也只能干扰苏文的细节,不至于让空间出现这么大的差距。
更何况,不可能所有人都记错的。
不过,意志强度吗……
苏文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他立刻对薇薇安说道:“立刻解除仿真空间!”
但似乎太迟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苍老而威严的意志,毫无预兆地闯入了每个人的脑海。
“这不是帝国的私有魔网技术吗?”
那意志带着几分惊讶,又透着几分审视,
“居然有人敢在我这个大奥术师面前张开魔网……而且多少年没见过这么简陋的私有魔网了,居然连最基础的防护都没做?”
大奥术师,那个骨笛!
薇薇安脸色变得一片苍白:“不可能——靠岸的时候我们已经请王都的法师和骑士团的人专门进行过封印加固,他怎么可能闯入我们的仿真领域?”
苏文也是眉头紧皱:
“恐怕,这家伙真的和魔法帝国有什么关联,而现在你展开这个空间的方式,恐怕和对方所说的这个‘魔网’是类似的,这个魔网技术不是现在的技术可以屏蔽的……”
“嘿嘿,你小子挺聪明的。”那声音嘿嘿笑了起来,不过声音之间满是得意:“要不是你搞了这么个私有魔网出来,那个封印我还真不好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