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真的是大奥术师?”
苏文沉稳的声音直接打断了那个意志的阐述。
房间内的部分人已经乱了方寸。
这些人都是刚刚从蒙德利领地筛选出来的数学人才,大多都是些工匠、农民,哪里见识这种意志对峙的场面?
但以苏文为首的几个老资历依旧保持着镇定。
在这个以意志为内核的空间里,所有情绪都无法掩藏。苏文的冷静,自然也被对方感知得一清二楚。
“不得不说,你的心理素质确实让我惊讶。现在这个时代的人类领主,居然还有这种胆色,真是不简单——”
那个声音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至于我,当然是大奥术师,只是你们这些凡俗不肯相信罢了。”
对方的话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不过也没关系,我本就不期待蝼蚁能理解伟大的大奥术师。”
薇薇安站在苏文身侧,此时脸上带着紧张,低声说道:
“苏文大人,我无法退出这个空间了。这里的控制权已经不属于我了。”
苏文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从之前与这道意志的交流来看,对方对魔法帝国的知识几乎一无所知,连最基础的天文和数学都答非所问。
可现在来看,它对魔法帝国却并非一无所知——这种表现实在太矛盾了。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经历过多次意志对抗,苏文早已积累了不少经验,他知道自己要做的其实很简单……
第一步,找到对方的意志内核。
此时,光影中的意志——埃曼努埃尔,正沉浸在即将得手的喜悦中。
他之前遇到过不少交易者,而诅咒琴师是其中最棘手的一个。
那个海盗将军自私自利却又极度谨慎,哪怕是做交易,也始终保持着极高的警剔。
更让埃曼努埃尔憋屈的是,诅咒琴师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套魔法帝国的契约,反过来牵制住了他,让他不得不听从对方的命令行事。
而眼前的苏文,却是另一个极端。
这个人类领主根本没有交易的意愿,从头到尾都把他当成一个可以拆解研究的器具。
这让埃曼努埃尔一度陷入绝望,以为自己会被永远封锁在封印里,直到灵性彻底消散。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魔力波动——是魔网的气息。
作为曾经的魔法帝国的上层人士,他对魔网这种事物自然是再了解不过了,几乎是毫不费力的就连接了进来。
这些人对魔网的运用在埃曼努埃尔看来简直粗糙的可怕。
在这位大奥术师看来,接下来只要让这些人的意志崩溃,他就能控制他们的身体,打破封锁,重获自由。
该怎么摧毁他们的意志呢?
埃曼努埃尔很快有了主意。
他要创造一个绝对寂静的空间,把这些人全部丢进去,然后扭曲时间感知,让他们在短短片刻内体会到百年的孤寂。
在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中,再坚定的意志也会崩溃。
到时候只要许诺可以离开寂静,任何条件都会毫不尤豫地被接受。
想到这里,埃曼努埃尔的意志波动愈发兴奋,开始调动空间内的魔力,构建自己设想中的孤寂领域。
可就在他的魔力即将成型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四周的空间开始剧烈震荡。
有人在和他争夺空间的定义权!
“勇气可嘉,可惜见识太少。”
埃曼努埃尔心中不屑。
一个凡人的想象力,怎么可能比得上他这个魔法帝国的大奥术师?
这个时代的研究者,早就遗失了魔法帝国的精髓,他们根本不知道想象力能创造出多么强大的力量。
他立刻集中精神,加速构建孤寂领域,黑暗开始从空间边缘蔓延,试图吞噬一切光亮。
“恩?”
但很快,埃曼努埃尔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构建的黑暗领域,居然在被一点点挤压、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平整的木制地板、魔化钢铸就的船舱、房间中央的钢铁盒型封印、甚至连房间那紧闭的大门都完美的复刻了出来。
这是……关押他的那个房间!
埃曼努埃尔的意志瞬间陷入慌乱。
他之前就在这个房间内被苏文给用金属给直接封住,哪怕他再不想,这个房间作为他最后看到的场景,也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对方居然能精准还原出这些细节,甚至连房间内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构造意志空间的内核,是众人对场景的共识。如果有一个意志足够强大,对场景的记忆足够清淅,就能压服其他意志,主导空间构造。
而苏文,显然是取了个巧——他没有构建陌生的场景,而是直接还原了埃曼努埃尔也熟悉的环境。
更让埃曼努埃尔恐惧的是,主导空间构造的不止苏文一个人。
那个叫薇薇安的小女孩,还有旁边几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人,似乎都接到了苏文的指令,开始同步构建这个房间的细节。
他们的意志汇聚在一起,不断强化着场景的真实性,让埃曼努埃尔构建的黑暗领域无法立足。
埃曼努埃尔哪里知道,这些人都是“牧羊女号”的制造者和内核船员。
不少人甚至都亲自参与过从图纸到实际搭建的每一个工作,对于这艘船,他们实在太熟悉了。
“这不可能!”埃曼努埃尔的意志发出尖锐的波动,“你们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你们怎么可能有这么统一的共识!?”
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完善,他还能对抗。但这些人一同形成分毫不差的共识,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苏文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睛,脑海中快速闪过房间的每一个细节。
随着众人的合力,空间内的场景越来越清淅,越来越真实。
埃曼努埃尔的意志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里剧烈挣扎,他试图再次构建黑暗领域,却发现所有魔力都被这个真实的场景吸附、消解。
他引以为傲的想象力和空间操控能力,在海量的真实细节面前,居然毫无用武之地。
“怪物!你们都是怪物!”埃曼努埃尔的意志波动中充满了恐惧,“没有灵能辅助,没有构造体加持,你们怎么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引以为傲的空间操控权,彻底落到了苏文等人手中。
苏文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第二步,就是找到对方的意志内核,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渐渐地,埃曼努埃尔发现,周围的环境彻底变成了关押他的那个船舱。
而苏文等人就站在船舱内,神色平静地注视着他。
此时的埃曼努埃尔,依旧是被困在骨笛中的形态,只能以一团模糊光影的模样悬浮在空中。
看清眼前的场景后,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想不到你们这些凡人,居然能把场景构想得如此清淅?”
苏文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目光牢牢锁定那团光影——此刻,他的意志已经成功与埃曼努埃尔的意志对接,空间内的混乱感彻底消散。
众人也都稳住了心神,连之前最紧张的几个平民都挺直了腰背,盯着那团光影。
“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苏文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你自称大奥术师,可为什么对魔法帝国的数学原理、天文知识都一无所知?”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埃曼努埃尔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他指的是之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提出的莫名奇妙的问题吗?
他的脑海里正在快速的执行着脱离计划。
他之前借着薇薇安构建空间的间隙,偷偷截留了一小部分魔网节点权限——只要能脱离当前空间,哪怕暂时还被困在骨笛里,也能凭借这部分权限把其他人拉入魔网之中。
而这些凡人根本就不懂该如何运用魔网,只把这个当成一个大型的仿真器。
“马上就能关闭魔网了——”埃曼努埃尔暗自计划着,
“只要一脱离魔网,我就能用魔网权限把其他人拉进我的意志空间,到时候一样能脱身!”
就在他集中精神,准备调动截留的魔网权限脱出时,一股强悍的意志突然如同利刃般刺入他的意识内核。
一瞬间,埃曼努埃尔的意识象是被投入滚沸的岩浆,剧烈的灼痛感让他几乎崩溃。
“怎么可能?!”埃曼努埃尔的意志发出惊恐的嘶吼,
“他怎么会意志交锋的方法的?就算他会——他怎么敢的?运用这么危险的招式,他不怕被我同化吗?”
在魔法帝国时期,这样的意志交锋非死即伤,不是到了山穷水尽是不会有人去做的。
但埃曼努埃尔不知道的是,苏文之前在类似这样的环境中,先后接触过诅咒琴师和杀戮神子,对方都是二话不说上来就是意志交锋。
苏文还以为这样才是正常的做法。
而且他完全小觑了苏文——早在双方见面的瞬间,苏文就感知到了埃曼努埃尔意志中的退缩与怯懦。
在意志领域,这种想要逃离的情绪根本无法掩饰,也让苏文彻底断定,对方这个所谓的“大奥术师”不过是外强中干。
既然对方已经露了怯,苏文自然不会尤豫。
意志交锋的瞬间,苏文清淅地触碰到了埃曼努埃尔的记忆碎片——那是一段充斥着“享乐”与“无知”的人生。
埃曼努埃尔出生在魔法帝国的黄金时代,身为极为少数的纯血帝国人、大奥术师的后代,他从小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魔法帝国的法术普惠政策,让绝大多数法术道具都实现了“傻瓜化”操作:照明靠魔法灯,出行有飞行载具,连日常饮食都能通过法术阵自动烹饪。
他从不需要理解这些道具背后的原理——不需要知道魔法灯的符文如何镌刻,不需要懂飞行载具的魔能转化逻辑,甚至不需要学习基础的算术与星象知识。
只需按动按钮、注入魔力就能使用一切。
这象极了苏文前世世界里,某些工业发达却忽视基础认知的群体——哪怕身处高度文明中,对文明的内核知识却一无所知。
甚至还会笃信类似‘大地是平的’之类的荒谬理论。
埃曼努埃尔这个连魔法帝国的基础知识都不知道,却能凭着血统和家世,顶着“大奥术师后裔”的名头混日子。
苏文还想深入挖掘更多记忆,比如魔法帝国衰落的细节,可就在这时,记忆碎片突然中断。
最后一段清淅的记忆,是埃曼努埃尔在帝国动乱前,将自己的部分意识与记忆备份到了一件器物中——那件器物的模样,赫然与苏文获取的那个骨笛一模一样。
至此苏文终于理清了脉络。
“原来如此,他根本不是什么大奥术师,只是埃曼努埃尔的一段记忆备份。”
甚至埃曼努埃尔是不是‘大奥术师’都要打一个问号。
与此同时,阴暗的船舱角落,那个骨笛内突然闪过一团剧烈扭曲。
埃曼努埃尔为了逃脱,硬生生剥离了大半意识与记忆,只留下内核的逃生本能,终于冲破了意志对接的束缚。
“该死的……苏文肯定很快会过来这个房间找到我……”
他的意志带着不甘的怒吼,“必须尽快用魔网权限蛊惑一个人!”
他感知到船舱内正好有一道意志波动,象是个毫无防备的普通人。
“正好,就用你了!”
埃曼努埃尔调动刚刚截取的魔网权限,强行将那道意志拉进自己的临时意识空间。
很快,一道少女的身影出现在空间中——
她有着黑色的长发,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长衣,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象个精准运转的机器,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船上居然还有你这样的小女孩……算你倒楣,撞到我手上了。”
埃曼努埃尔发出一阵怪笑,立刻尝试调动魔网权限,想要修改周围的空间场景,将少女拖入自己熟悉的孤寂领域。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权限,周围的场景都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间熟悉的船舱。
这个少女对船舱的熟悉程度,甚至远超苏文,连最细微的结构改动都无法实现。
埃曼努埃尔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意志波动中充满了恐慌:“不可能!你为什么能有这样的意志?你……”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绕着船舱慢慢走动,偶尔轻触墙壁,象是在感受墙壁的纹理一般。
她看着简直象是在欣赏船舱的构造一般:“原来主人就是用这种视角在看船舱,真新奇呀。”
“你到底是什么人?”埃曼努埃尔的意志几乎要崩溃。
少女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湛蓝色的眼睛看向那团光影——这是埃曼努埃尔的意识能看到的最后一幕。
“你可以叫我——牧羊女。”
随后迎接埃曼努埃尔的,是他一直想构建的,一片漆黑的孤寂领域。
漆黑,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