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深秋。 空气里已有了明显的凉意。林芝结束了《精英律师》一天的拍摄，回到公司。剧组氛围很好，靳东是个好对手，导演严谨，一切顺利。但她清楚，真正的“战场”，在公司这间日益拥挤的会议室里。
“芝姐，你得看看这个。”杨莉脸色有些凝重，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星璀璨资本近期投资布局的分析报告，程煜那边刚拿到的。他们动作很快，而且……目标性很强。”
林芝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星璀璨的投资触角不仅伸向了李萱所在的那种小经纪公司，还参投了数家粉丝数据公司、营销号矩阵，甚至控股了一家颇有影响力的影视制作公司。而这家制作公司，正在筹备一部大型古装仙侠剧，投资巨大，主演名单上赫然有几个当红流量，制作团队也号称是“电影级别”。
“他们想用资本快速催熟一个造星流水线。”林芝放下报告，一针见血，“投资制作公司控制项目，投资营销公司掌控舆论，投资经纪公司绑定艺人。闭环操作，快速变现。我们上次挡了他们的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很可能在憋大招。”
“而且，”杨莉补充，“有迹象表明，他们和耀客传媒接触频繁。耀客在流量运营和资本运作上，是行家。如果两家联手……”
未尽之言，大家都懂。观海这艘以“内容”、“演技”、“长线”为锚的小船，在面对以“流量”、“资本”、“速成”为武器的巨轮时，压力巨大。
“兵来将挡。”林芝语气平静，“他们有他们的打法，我们有我们的节奏。张新成那边怎么样？”
“民国剧开机了，他进组了。状态还行，但压力不小。那个角色有点阴郁复杂，和他本人反差大，导演要求又高，他前几天打电话回来，说做梦都在背台词，都快不会笑了。”周小满汇报道，语气带着心疼，“不过导演昨天还夸他有进步，说‘撕开阳光表皮的过程很痛苦，但演出来就有意思了’。”
“嗯，这是必经之路。让小满定期去探班，多鼓励，生活上照顾好。让他多跟组里的老演员请教，特别是演他父亲的那位老师，戏好，人也愿意教。”
“凌赫那边呢？扶贫剧应该也开机了吧？”
“开了，在西南一个山村里，条件比想象中还苦。他第一天就打电话来诉苦，说没信号，洗澡不方便，蚊子多得能吃了人。不过，”周小满忍不住笑了笑，“听他说，第一次跟当地老乡聊天，学方言，下地干农活，还挺新鲜。导演对他要求严格，但说他肯吃苦，有股韧劲。”
“让他坚持。这是最宝贵的体验。生活助理一定要跟紧，别让他身体出问题。拍点现场花絮，不用多，但要真实，以后宣传用得上。”林芝叮嘱。
“玉雯的文艺短片杀青了，导演赞不绝口，说她的表演‘有灵光’。但……她妈妈好像还是有点不满，觉得拍这种没名没利的片子，耽误时间。最近又在看几个偶像剧的本子。”周小满有些无奈。
“把她这次短片里导演的评价、以及一些有灵气的表演片段，整理出来，发给几个靠谱的文艺片导演或者选角导演，低调地推一下。用作品说话，比跟她妈妈讲道理有用。至于偶像剧本子，只要不是太离谱，她想接也可以，但必须保证学校的课程和基础训练。”林芝对王玉雯，始终抱着一份惜才之心，但也知道急不得。
“徐滨的电影杀青了，预计下周回京。人瘦了一圈，也黑了，但眼神更沉了。导演说剪辑版出来会先给我们看，冲奖有希望。”杨莉提到徐滨，语气欣慰。这是公司目前最不“商业”，但最可能带来长远口碑的潜力股。
“好，他回来让他好好休息，然后安排一次深谈，看看他下一步想往哪里走。是继续在文艺片里深耕，还是尝试一些更有商业性的角色拓宽戏路。听他的想法。”
处理完一圈事务，林芝才觉得有些疲惫。《精英律师》的台词量极大，又涉及大量专业术语，她每天收工后还要花大量时间背词、琢磨人物逻辑。但看到公司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努力前行，她又觉得这点累不算什么。
几天后，一个时尚慈善晚宴的邀请函送到了公司。 这类活动，林芝向来参加得不多，但这次的主办方背景深厚，到场嘉宾多是业内资深人士和品牌方，是一个拓展人脉、观察风向的好机会。
“去吧，芝姐。”杨莉劝道，“你现在不止是演员，也是观海的老板。这个场合，你需要露面。而且，听说耀客的人也会去。”
林芝看了看那设计精美的邀请函，点了点头：“准备一下，我去。”
晚宴当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林芝选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裙，低调不失格调。她一入场，就吸引了不少目光。有欣赏，有审视，也有好奇。《旧时光》的成功和观海最近的动静，让她在业内不再是无名之辈。
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与相熟的人寒暄。正午阳光的侯鸿亮也在，看到她，遥遥举杯示意。林芝走过去，两人聊了几句《大江大河2》的后期和《知否》的进展。侯鸿亮低声提醒了一句：“最近风头有点紧，有些新起来的玩家，路子野，你多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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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会意：“谢谢侯总提醒，我会小心。”
正说着，一个穿着亮片西装、笑容满面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侯总，林总，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来人正是耀客传媒的副总，姓陈，人称陈总。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靓丽的女孩，林芝认得，是耀客最近力捧的新人，凭借一部小成本网剧意外走红，最近风头正劲。
“陈总，好久不见。”侯鸿亮笑着打招呼，态度客气而疏离。
“林总，久仰大名啊！《旧时光》拍得真好，青春剧里的清流！”陈总转向林芝，语气热情，“你们公司那几个新人，也很有潜力！特别是那个张新成，阳光帅气，观众缘好啊！我们公司最近有个大ip，青春竞技题材，正需要他这样的男主角，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合作？”
林芝微笑回应：“陈总过奖了。新成刚进组，后面的档期还得看具体项目。耀客的大制作，肯定是好机会，我们很感兴趣，回头让经纪人跟您这边详细对接。”
场面话，谁都会说。
“哈哈，好说好说！”陈总大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芝，“林总年轻有为，演员、老板两不误，真是让人羡慕。不过啊，这做公司跟做演员可不一样，光有眼光和情怀还不够，还得懂市场，会运作。现在观众口味变得快，资本也着急，有时候慢一步，可能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你们观海，路子走得稳，但有时候，是不是也太‘稳’了点？”
话里藏针，绵里藏刀。
林芝笑容不变：“陈总说得是。市场变化快，我们也在学习。不过我觉得，内容和人品，是演员和公司最根本的东西。步子慢点没关系，走得稳，才能走得远。就像盖楼，地基打得牢，楼才立得住。您说是不是？”
陈总眼神闪了闪，哈哈一笑：“有道理，有道理！林总见解独到。哦，对了，听说你们公司的谭松韵小姐，最近接了部偶像剧？她之前的戏路不是挺正的嘛，怎么想着转型了？不过也是，现在甜宠剧市场大，来钱快。” 语气里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不加掩饰。
“演员尝试不同类型的角色是好事。松韵是个好演员，我相信她能驾驭好。”林芝四两拨千斤，心里却明白，对方对谭松韵离开原有舒适区、甚至可能“降低格调”去演偶像剧，是带着看笑话的心态的。在他们看来，这或许是观海“向市场妥协”或“艺人规划失误”的信号。
“那是，那是。”陈总似乎觉得试探够了，又寒暄几句，便带着女伴走向另一群人。
侯鸿亮低声对林芝说：“看到了吧？这就是他们的逻辑。流量、快钱、变现。他们不明白，也不在乎什么是长线。”
“我明白。”林芝点头。她环顾四周，衣香鬓影间，有多少是像陈总这样，手握资本，计算着投入产出比，将艺人和项目视为可快速流通的资产？又有多少人，还愿意像她和侯鸿亮这样，相信内容的力量，愿意为“慢工出细活”付出时间和耐心？
晚宴进行到一半，林芝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李萱。
她似乎瘦了些，穿着一身略显成熟性感的礼服，跟在星璀璨资本的一个负责人身边，笑容有些僵硬。看到林芝，她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强撑着，露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
林芝也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对这个女孩已无怒意，只剩下些许感慨。选择了捷径，就要承受捷径上的一切。只是不知道，当流量褪去，资本离场，她还能剩下什么。
晚宴结束，林芝坐进车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刚才的应酬，比拍一天戏还累。那些试探、机锋、看似热情实则疏离的寒暄，让她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浮华之下，暗流汹涌。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微笑背后可能都藏着刀。
但她并不畏惧。浮光再耀眼，终会散去。而她的船，她的锚，是那些在剧组里苦熬的张新成，在山村里体验的张凌赫，在文艺片里追寻的徐滨，在挣扎中坚持的王玉雯，以及正在偶像剧里寻求突破的谭松韵……是他们每一个人对表演的敬畏，对专业的追求，是那份沉得下来的心。
这或许很慢，很难，甚至在某些人看来很傻。但林芝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真正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喧嚣的流量能够定义的。
车子驶入夜色。她拿出手机，看到工作群里，周小满发来张凌赫在扶贫剧组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沾满泥土的旧军装，蹲在田埂上，和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聊天，笑容淳朴，眼神明亮。背景是苍翠的群山和简陋的村舍。
与刚才晚宴上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仿佛是两个世界。
林芝看着照片，嘴角微微扬起。这才是她想要的，是观海这艘船，应该驶向的，更坚实、更有生命力的方向。浮光掠影终是幻，唯有沉锚，方能致远。
她关掉照片，编辑了一条信息，发在只有杨莉、程煜、周小满的小群里：“加快新办公室的选址，该换地方了。我们需要一个更大、更稳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