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荒芜。
这是秦羽睁开眼后,对这片冰谷的第一印象。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种惨淡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微光,勉强照亮这片被遗忘的战场。空气凝滞,蕴含着比玄冥眼核心更加精纯、也更加纯粹的“死寂”之意,混杂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玄冥寒气,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吸入冰碴与死亡,刺痛着肺腑与神魂。
他依旧盘坐在那块巨大的黑色怪石之后,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石壁。左肩与背心的伤口处,北冥寒气与星辰生机形成的双重封印依旧稳固,但那股源自玄仙魔物的死寂之力如同跗骨之蛆,并未被彻底驱除,只是被牢牢禁锢,仍在缓慢而顽固地侵蚀着他的生机。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封印处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寒与虚无感。
“咳……”秦羽轻咳一声,吐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冰雾。他内视己身,情况不容乐观。经脉多处受损,仙元仅恢复不到三成,神魂因之前的灵魂尖啸冲击和穿越空间通道的震荡而显得萎靡。若非流星泪源源不断地提供着最本源的生机,他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他第一时间看向身旁。林风依旧昏迷,但面色比在冰窟时好了许多,体表的冰霜已完全消融,呼吸平稳悠长。最让秦羽稍感安心的是,林风识海深处那代表系统核心的光团,闪烁的频率和亮度都明显增强了,虽然依旧暗淡,但已不再是之前那种濒临崩溃的微弱。冰谷中弥漫的、混杂着古老死寂与玄冥寒气的特殊能量环境,似乎对系统的修复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促进作用。
断断续续的、极其微弱的信息流,透过秦羽与林风之间那若有若无的灵魂联系(源自长期并肩作战和系统绑定残留的痕迹),隐约传递到秦羽的感知中。虽然无法理解具体内容,但秦羽能感觉到,林风正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恢复着。
“必须尽快弄清此地情况,找到出路,并设法彻底清除体内的死寂之力。”秦羽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他取出几颗品质最高的疗伤和恢复仙元的丹药服下,默默运转《星辰变》功法,配合流星泪的生命元力,加速修复伤势。同时,北冥心印也缓缓运转,小心翼翼地汲取着冰谷中精纯却危险的玄冥死气,尝试将其转化为可用的镇封之力,加固对体内死寂之力的封锁。
约莫调息了半个时辰,伤势暂时稳住,仙元恢复到了四成左右。秦羽站起身,将依旧昏迷的林风小心安置在怪石背风处,并布下一个小型的隐匿和防护阵法——虽然在此地,阵法效果大打折扣,但聊胜于无。
他握着镇渊令,开始谨慎地探索这片诡异的冰谷。
冰谷极其广阔,一眼望不到尽头。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冰层,坚硬如铁。冰层之下,隐约可见扭曲的黑色岩石,以及……更多被冰封的物体。
秦羽走了不到百步,便看到了第一具冰封的遗骸。
那是一具人形骸骨,保持着向前冲锋的姿态,被完全冻结在透明的玄冰之中。骸骨并非寻常的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金属灰色,骨骼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被巨大的力量震碎。它身上残留着破碎的甲胄碎片,样式古朴,非金非玉,闪烁着幽蓝的光泽,与北冥宫遗迹中的制式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精美,蕴含的寒气也更重。遗骸手中握着一柄断裂的长枪,枪尖指向冰谷深处,即便隔着厚厚的冰层,也能感受到那股不屈的战意与凛冽的杀伐之气。
“北冥宫的修士……”秦羽心中凛然。从这遗骸残留的气息判断,其生前至少是金仙后期,甚至可能是玄仙!但即便如此强大的存在,也陨落于此,被永恒冰封。
继续前行,类似的遗骸越来越多。有的保持战斗姿态,有的盘膝而坐似在疗伤,有的相互纠缠仿佛同归于尽。遗骸的种族也不尽相同,除了人族修士,还有体型庞大、生有鳞甲或骨刺的妖族,甚至有一些形态诡异、散发着淡淡魔气的骨骸——并非纯粹的魔族,更像是被魔气侵蚀异化的仙界生灵。
战场遗迹的范围极大,越往冰谷深处,战斗痕迹越惨烈。巨大的沟壑纵横交错,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利刃切割;冰原上散布着无数坑洞,有些坑洞中央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和狂暴的能量余波;断裂的兵刃、破碎的法宝碎片、甚至一些残缺的阵旗、符箓,都被冰封在冰层之下,诉说着那场大战的惨烈。
秦羽在一块相对完整的冰壁前停下。冰壁内部,冻结着一幅相对清晰的战斗场景:三名身着北冥宫制式战甲的修士,结成战阵,正与一头体型庞大、生有三颗头颅、浑身覆盖着漆黑骨刺的狰狞魔物厮杀。那魔物的形态,与他们在玄冥眼遭遇的“玄冥魔煞”有七分相似,但气息更加恐怖,即便隔着冰层和万古时光,也能感受到那股滔天的凶戾与死寂。
“看来,我们闯入的这片冰谷,极有可能是上古时期,北冥宫与某种恐怖魔物(很可能与归墟裂隙有关)爆发最终决战的一处古战场。”秦羽心中明悟。镇渊令指引他们来到的传送节点,并非通往安全之地,而是直接送到了这片被封印、被遗忘的决战遗址!
他尝试催动镇渊令,令牌微微发热,与冰谷中某些残留的北冥宫禁制产生微弱的共鸣,但并未指引出明确的出口方向。此地的空间结构似乎极其混乱且稳固,被强大的封印之力锁死,常规的传送或破空手段恐怕难以生效。
“必须找到当年北冥宫在此地可能留下的撤离通道,或者……镇压此地的核心阵眼。”秦羽目光投向冰谷最深处。那里,死寂与寒气最为浓郁,隐隐有更加庞大、狰狞的阴影轮廓,在灰暗的天光下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同时,他也感觉到,左肩伤口处的死寂之力,在接近那个方向时,会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
危险,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秦羽返回怪石后,背起仍在昏迷但气息平稳的林风。他必须深入探索,寻找出路,同时也要警惕此地可能残留的、被冰封却未彻底消亡的可怕存在。
随着深入,环境越发恶劣。寒风如同实质的刀锋,切割着护体仙元。空气中弥漫的死寂之意开始主动侵蚀生灵的生机与神魂,秦羽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和仙元来抵御这种无形的侵蚀。脚下的冰层不再平整,布满了战斗留下的裂缝和深坑,有些地方冰层极薄,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沿途,他看到了更多触目惊心的景象:被冰封的、如同山岳般的巨兽骸骨;镶嵌在冰壁中、依旧散发着微弱灵光但布满裂痕的巨型法宝残骸;甚至有一处地方,冰层下冻结着大片暗红色的、仿佛永不凝固的“冰血”,散发着浓烈的怨煞之气。
“吼……”
就在秦羽小心翼翼绕过一片由无数断裂兵刃堆积而成的“刀剑之林”时,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嘶吼,隐隐从冰谷深处传来。那嘶吼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充满了痛苦、疯狂与无尽的怨恨。
秦羽脚步一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凝神感知,那嘶吼声却又消失了,仿佛只是幻觉。但他左肩封印下的死寂之力,却再次传来清晰的悸动。
“有东西……还活着?或者说,以某种形式存在着?”秦羽心头沉重。能在这片死寂冰谷中留存至今的,绝非善类。
他更加谨慎,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借助地形和残存的冰柱、巨石隐匿身形,缓缓向嘶吼声传来的方向靠近。
大约前行了十里,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冰谷在这里骤然收窄,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的盆地。盆地中央,并非预想中的魔物巢穴或北冥宫阵眼,而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封森林”。
数以千计、形态各异的冰雕,以各种战斗或挣扎的姿态,被永恒冻结在这片盆地之中。有人形,有兽形,有半人半兽,甚至有一些难以名状的扭曲形态。它们并非真正的生灵冰雕,而是被极致玄冥死气瞬间冻结、保留了最后一刻形态的……遗骸!这些冰雕通体呈暗蓝色,内部隐约有黑影流动,散发着浓烈的不甘、绝望与死寂怨念。
而在“冰封森林”的最中心,矗立着一座高达百丈的、完全由黑色玄冰构成的祭坛。祭坛呈金字塔形,表面刻满了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淌、变幻,散发出幽暗的光芒。祭坛顶端,悬浮着一颗房屋大小、不断扭曲变幻的、仿佛由最纯粹黑暗构成的……球体。
那球体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不断蠕动、扩散又收缩,如同活物。它静静地悬浮着,却仿佛是整个冰谷死寂与寒气的源头,散发着吞噬一切光线、生机乃至灵魂的恐怖气息。仅仅远远望上一眼,秦羽就感到神魂一阵刺痛,仿佛要被吸摄进去。
“归墟裂隙的……封印核心?”秦羽瞳孔骤缩。镇渊令在此刻剧烈震颤起来,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与幽蓝光芒,与那黑色祭坛上的符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与此同时,祭坛周围那数千尊冰雕,似乎感应到了外来者的气息和镇渊令的波动,内部的黑影流动骤然加速!
“咔……咔嚓……”
细微的冰裂声,开始在这死寂的盆地中,此起彼伏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