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阮小白的意识先一步从混沌中挣脱出来。
身下是柔软的，还带着一点点潮气的触感，鼻尖萦绕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味。
他费力地睁开眼。
天空是那种很透亮的蓝，几朵一样的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洋洋的。
阮小白愣住了。
他缓缓地转动脖子，看到了不远处那棵熟悉的桃树，看到了树下那个挂着蓝色坐垫的旧秋千。
再往前，就是那栋他住了十几年的三层小楼，米白色的墙壁，红色的屋顶。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阮小白就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抬手，狠狠地在自己脸颊上捏了一下。
疼。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巨大的喜悦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到了躺在身边，依旧昏睡着的周亚。
她双眼紧闭，眉头微微蹙着，脸色还有些苍白。
阮小白心头的狂喜瞬间被担忧冲淡，他赶紧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周亚的脸颊。
“小亚？小亚，醒醒。”
周亚的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的，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她看着阮小白近在咫尺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陌生的蓝天和绿树，脑子依旧是天旋地转的一片浆糊。
“小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头好晕。”
“没事了，没事了。”阮小白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你先别动，缓一缓。”
周亚闭上眼，靠在他怀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才稍微好了一点。她能感觉到身下是草地，耳边有风声和鸟叫。
“我们这是在哪儿？”
阮小白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和激动：“小亚，你睁开眼看看。”
周亚依言，再次睁开眼。
这一次，她看清了。
不远处那栋漂亮的小楼，院子里随风轻晃的秋千，还有身旁边一脸傻笑的小白。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成功了？”
“嗯！”
阮小白用力点头，指着那栋房子。
“那就是我家！”
周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快乐，心里的那点晕眩感好像也消失了。
她撑着草地，想要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转圈的后劲太大了。
阮小白见状，连忙把她扶起来，让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慢点，不着急。”
他搀着她，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下的路很平坦，空气里都是阳光和植物的味道。
“爸！妈！我回来了！”
离家门还有十几米远，阮小白就忍不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他脸上的兴奋淡了一点，又喊了两声，屋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可能出去了吧。”
他自言自语道，扶着周亚走到门前。
他绕到门廊旁边，熟门熟路地搬开一个半旧的青瓷花盆，从下面摸出了一把带着点锈迹的钥匙。
“我妈怕我们忘带钥匙，一直在这里放了把备用的。”
他一边跟周亚解释，一边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阳光晒过被褥的暖香和旧木家具的味道，让人瞬间就心安下来。
阮小白扶着周亚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子里很干净，一尘不染。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果盘，沙发扶手上还搭着一条薄毯。
阳光从干净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他把周亚扶到柔软的沙发上坐下。
“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阮小白说着，就熟练地走向厨房。
周亚靠在沙发上，环顾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照片，照片上的阮小白比现在还要小一些，他身边站着一对温和的男女，眉眼间和他有几分相像。
这就是他的爸爸妈妈。
很快，阮小白端着一杯温水走了出来，递给她。
“喝点水，会舒服一些。”
周亚接过来，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水流进胃里，驱散了最后那点不适。
阮小白在她身边坐下，眼睛却一刻也停不下来，看着家里的一切。
他伸手摸了摸沙发上那个洗得有些褪色的抱枕，又碰了碰茶几上那个他曾经做的陶土烟灰缸。
每一个物件，都承载着他的过去。
他回来了。
带着他的小亚，一起回来了。
他看着周亚靠在沙发上，小口喝着水，脸色也渐渐恢复了红润，心里那块最不踏实的地方，终于落了地。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玄关墙上的日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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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很老式的纸质日历。
他目光落在今天的日期上，心里默算了一下。
距离他上次意外回去，只过去了两个星期。
时间流速是一样的。
这个发现让他彻底松了口气。
他转身走回周亚身旁轻声唤道。
“小亚。”
周亚靠在沙发上，身体还有些乏力，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她看着小白，他眼底的兴奋和怀念，都清晰可见。
“嗯？”
“你看。”
阮小白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盘。“我妈总喜欢在家里放这些，水果，点心，好像永远吃不完。”
他拿起一个苹果，递给周亚。
“你吃点？”
周亚接过苹果，没急着吃，只是握在手里。
“你家，挺好的。”
阮小白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那当然。我妈把家里收拾得特别干净。”
他起身，走到墙边，指着一张全家福说：“这是我爸妈，这是我。”
照片上的他，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依偎在父母中间，笑得天真烂漫。
周亚凑过去看，照片里的阮小白和现在判若两人，但眉眼间的神韵却没变。
“走吧，我带你看看。”
周亚放下苹果，阮小白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他们先在客厅转了一圈。
阮小白指着电视柜上的几盆绿植，说那是他妈最喜欢的，每天都要浇水修剪。
又指着落地窗边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有爸爸爱读的历史，也有妈妈喜欢的论文集。
“我妈以前总说，家里有书，才像个家。”
阮小白轻声说。
周亚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阮小白的指引，扫过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能感觉到这个家散发出的温馨和烟火气。
“这是我的房间。”
阮小白推开一扇门。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上面铺着深蓝色的床单。
书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支笔，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最显眼的，是墙上那张已经有些褪色的动漫海报，主角举着剑，做出热血的呐喊。
“这个海报，我初中的时候贴的。”
阮小白指着海报，眼里带着笑意。
“那时候特别喜欢这个动画片，觉得主角特别帅。”
周亚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海报。
海报的边角有些卷曲，颜色也淡了许多，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风采。
她想象着少年小白，坐在书桌前，抬头看着海报，心里怀揣着怎样的英雄梦。
“你小时候，喜欢这些？”
她问。
“嗯。”
阮小白点头。
“那时候觉得，能像他一样，为了自己的目标去努力，特别酷。”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才发现，生活不是动画片，没有那么多的热血和奇遇。”
周亚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海报上那个举剑的身影。
阮小白又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都是他上学时的款式。
他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笑着说：“这件我穿了好几年，我妈总让我扔，我不舍得。”
周亚看着他，他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放松和自在。
“我们上楼看看？”
阮小白问。
周亚点点头。
他们走出房间，阮小白轻轻关上门，然后领着周亚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是岁月的声音。
二楼有两间卧室，一间是主卧，一间是客房。
阮小白没有带周亚进主卧，只是指了指门，说：“那是我爸妈的房间。”
然后推开了客房的门。
客房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书桌。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
“以前我表哥表姐过来，就住这里。”
阮小白说。
“不过他们很少来，所以这房间大部分时间都空着。”
周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
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别有一番萧瑟的美感。
秋天的阳光洒下来，暖融融的。
“我小时候最喜欢在那个秋千上玩，”
阮小白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坐垫是我爸做的。”
周亚静静地听着，看着。
她仿佛能透过这些物件，看到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男孩，在院子里跑闹，在秋千上晃着腿，在房间里对着动漫海报幻想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这是她从未拥有过的过去。
但现在，她好像也参与了进去。
“三楼呢？”
周亚问。
“三楼是个阁楼，堆杂物的，以前夏天的时候我喜欢跑上去睡，那里有个天窗，能看到星星。”
阮小白说着，领着她走上更窄一些的楼梯。
三楼是阁楼改的储物间，堆着一些不常用的旧东西。
旧风扇，老电视，还有一箱子阮小白小时候的玩具和画册。
虽然是储藏室，但依然很干净，没有什么灰尘和霉味。
阮小白从箱子里翻出一本画册，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周亚。
周亚接过来翻开。
里面全是蜡笔画，线条歪歪扭扭，色彩大胆夸张。
画着房子，太阳，小人，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奇怪生物。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用同样歪扭的笔迹写着“阮言诺”三个字。
她一页一页，看得异常认真。
阮小白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些幼稚的，甚至有些傻气的过去，会有一个人这样耐心地，温柔地去翻阅。
两人把整个家都转了一遍，最后回到了一楼的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是中午。
奔波和转圈的后劲终于涌了上来，周亚靠在沙发上，眼睛透出一丝疲惫。
阮小白看着坐在身边的周亚，她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的落叶，神情专注。
一圈逛下来，那股刚回来时的激动和狂喜慢慢沉淀，变成了另一种更踏实，更温暖的情绪。
阮小白想，等爸妈回来，该怎么介绍小亚呢？
就说，这是你们的儿媳妇。
他被自己的这个念头逗笑了，弯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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