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哈吉带着仅剩的数十人逃回三发城,迎接他的不是抚慰,而是素檀的暴怒,不容分说,他当场就被押入了大牢。
哈吉败逃的消息,阿克哈姆素檀虽竭力封锁,却终究纸包不住火,败讯还是不胫而走。
这消息的震动比先前巴图镇被焚更甚,如潮水般迅速席卷了三发周边所有部落。
丛林深处的长牙部落,本是依附素檀的中型部族。
此刻,头人岩爪在大木屋里焦躁地踱步,手里攥着三发城的急令,上面写着召集所有勇士搜捕华人队伍,死守通往王城的要道。
“头人,咱们不能去啊!”
说话的是部落里最老的猎人,也是岩爪的叔叔,声音沙哑,“哈吉带那么多人都败了,咱们这点人上了,不过是填牙缝罢了!那支华人就是林中恶鬼,咱惹不起!”
“这可是素檀的命令……”岩爪面色铁青,进退两难。
他既不敢违抗素檀的威严,也不愿让部落子弟白白送死。
就在这时,年轻猎人撞开木门,气喘吁吁:“头人!外面……外面来了几个华人!”
岩爪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居然找上门来了。
部落的空地上,陈汉只带了周魁和三个士兵,五个人静立如松。周围围满了长牙部落的战士,他们手里拿着武器,眼神又警剔又害怕。
陈汉没带武器,双手自然垂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匆匆赶来的岩爪身上。
在岩爪眼中,陈汉的年纪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俊,可那份沉静与威势,却比部落里最年长的智者还要厚重。
“你就是长牙部落的头人岩爪?”
陈汉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人都能听清,旁边有懂土着语的戴燕士兵帮忙翻译。
岩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挺直腰板:“是我。你们就是打败哈吉将军的……”
“是我们。”陈汉直接承认道,就象在说一件平常事,“哈吉败了,只因为他不自量力。”
他往前迈了一步,周围的土着战士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我此番前来,并非为了开战,而是给你们指一条生路。”
陈汉目光扫过众人,“三发素檀勾结荷兰人倒行逆施,如今境内人心惶惶,军中士气涣散,败亡不过是早晚的事,难道你们还要陪着他一同赴死吗?”
岩爪喉咙发干:“素檀……素檀很强大……”
“那是以前。”
陈汉打断他,“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亲卫被我们打残,粮仓已被付之一炬,和顺公司的兵马早已守在边境,兰芳的主力更是即将渡河北上。你们不妨扪心自问一下,他还能撑得了几日?
他稍作停顿,语气看似放缓,字里行间的压迫感却愈发浓重:“若还执意跟着三发素檀,你们部落的勇士,只会一个个被推上战场当炮灰。眼下你们别无选择,只能与我们合作。”
“合作?”岩爪愣了一下。
“很简单。”陈汉说,“第一,拒绝素檀的征调命令,守住你们的寨子,别跟我们作对。第二,要是知道三发军队的动向,就告诉我们。作为回报,我保证战后你们部落现在的猎场和土地,不会有人来抢。”
岩爪身后的长老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尤豫之色。
跟着三发素檀,看这局势必是死路一条;可转头跟华人合作,虽说是孤注一掷的险棋,但细想下来,似乎真能为部落谋条生路?
陈汉没催他们,就静静地看着。
沉吟半晌,岩爪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象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纠结,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长牙部落愿意听你的安排,往后不再受素檀的征调差遣。”
陈汉脸上绽开一抹浅淡的笑容,温和却有力量:“明智之选。”
他迈步上前,伸出手。
岩爪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克服了心底的顾虑,抬手与他握在一起。
“恪守今日之言。”
陈汉松开手,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与告诫,“我们会留意你们的动作,素檀的人若再来,该如何应对,你们心里该有分寸。”
他没有再多言,带着周魁几人,在长牙部落众人复杂的目光里,转身从容地走进了密林,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头人,我们这样做,算不算背叛素檀?”一位长老声音发颤,语气里满是纠结与不安。
岩爪望着那伙人的背影,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算哪门子背叛,这是为了活命。连哈吉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这样的狠角色,我们惹不起,也不能惹。”
活了快半辈子了,岩爪啥狠角色没见过?
可象陈汉那样的年轻人,他真是头回见。
明明长着张少年郎的脸,心思却比老狐狸还深,浑身上下透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劲儿。
说是上门谈事儿,实则跟发号施令似的,硬生生递过来一道没得选的坎儿,让你不由自主就被他带着节奏走,半点儿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这种人物,哪儿是阿克哈姆素檀那种只会仗着拳头横的莽夫能比的?
接下来几天,陈汉等人接连去了北边另外几个规模不小,还摇摆不定的部落。
过程都大同小异,有时候会遇到一些强硬者质疑,可哈吉的惨败摆在眼前,再加之陈汉条分缕析的利害剖析,这些部落最终都达成了类似的协议,至少表面上保持中立。
素檀的征调命令,在边远部落变得处处碰壁,首领们或推诿物资不齐,或借口部落事务繁忙,迟迟不肯发兵。
与此同时,“乌罗河前线联军惨败”的流言,像林间瘴气般无声蔓延,速度远胜官方的辟谣令。
种种不稳的迹象,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汇集到了三发城。
三发城内,王宫大殿中。
阿克哈姆素檀死死攥着一卷羊皮报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下一刻,他猛地扬手,将桌上物件狠狠扫落在地。
那只荷兰水晶杯“哐当”一声撞在石板上,瞬间碎裂成无数晶莹的碎片,恰如他此刻已然支离破碎的权威。
“一群喂不饱的野狗!竟敢……竟敢在这个时候阳奉阴违!”
殿内侍立的寥寥几名卫士与内官皆深深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成为盛怒之下被殃及的池鱼。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为了支撑乌罗河前线,他麾下的精锐早已被抽调一空,再加之哈吉的惨败,如今的王城与北部广袤之地,只剩下老弱残兵与不堪大用的卫队。
他哪里还有足够的力量,去震慑惩罚那些正在蠢蠢欲动的部落?
那些昔日依附他的首领,此刻恐怕正躲在各自的寨子里,用算计的目光窥探着王权的根基。
他甚至能预见,若再无动作,叛乱的火星将从三发城周边燃起,最终烧到他的王座之下。
必须保住根基!
前线……前线或许可以收缩。
“快,派人加急传令,命乌达姆即刻分兵……不,命他亲自率领主力回防三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