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山脉外围的灼热与荒芜,并未持续太久。
在朱浪(海浪)堪称作弊般的路径规划和危机预判下,三人避开了几处盘踞着成群“赤火蚁”的燥热谷地,绕开了一头正在打盹的四阶妖兽“地火蜥蜴”的领地,甚至巧妙地利用一次小型“流火石雨”的动静,掩盖了行踪,甩脱了身后远远吊着的一缕若隐若现的恶意气息。
皎玉墨的伤势在丹药和调息下恢复得很快,第三天时,眼眸已重燃锐利神光,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内里剑元也远未恢复到金丹期的巅峰,但行动已无大碍。
他腰间那柄“百知剑”,在干燥灼热的山风中,偶尔会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仿佛也在渴望出鞘。
盛云则始终保持着那种近乎幽灵般的沉默与存在感。
他很少出手,但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诡异。
面对一头潜伏在赤红砂砾下的三阶“灼沙蝎”突袭时,他只是眼眸中紫芒微闪,那头狰狞的蝎子便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动作迟缓了十倍,被朱浪轻易解决。
他的力量似乎带着某种独特的“迟滞”或“侵蚀”特性,而且极不稳定,时强时弱,正如他自己所说,“尽量不动”。
三人都没有选择飞行。
并非不能,而是不敢,也不宜。
皎玉墨身为剑修,本可御剑。
但他重伤未愈,强行御剑消耗巨大,且剑光破空,在赤炎山脉这种相对开阔、灵力活跃度高的地界,无异于黑夜里的明灯,极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无论是妖兽,还是可能存在的、不怀好意的修士。
盛云的情况更特殊。
他体内那股幽暗深邃的力量,一旦大规模调动(比如飞行),很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波动,甚至暴露某些他不想暴露的东西。
在实力未稳、前路未明的情况下,低调潜行是唯一选择。
至于朱浪,炼气三层的修为,御使低阶法器短距离滑翔或许可行,但长途飞行?想都别想。
他的最大倚仗,始终是脑海中那个进入低功耗模式、但依旧提供着基础预警的“海浪”。
就这样,靠着步行和偶尔的短距离身法腾挪,在离开峡谷后的第四天下午,一片明显带有人工痕迹的景象,出现在了赤红色山林的尽头。
那是一个建立在两座赤红色矮山之间坳地上的聚居点。
规模不大,但远比瘴气镇要规整得多。
外围是就地取材、用赤红色岩石垒砌的简易围墙,虽然不高,但足以阻挡大部分低阶妖兽。
围墙内,可以看到数十座同样用红岩建造的、高矮不一的房屋,屋顶覆盖着晒干的暗红色茅草或兽皮。
几杆高高的木杆上,悬挂着褪色的、绣着不同徽记的旗帜,在灼热的山风中猎猎作响。
最显眼的,是聚居点中心位置,一座相对高大、门口悬挂着一盏用某种红色晶石作为灯罩、散发出稳定橘红色光芒的灯笼的石楼。
石楼门口,隐约可见人影进出,还能听到模糊的、带着南境口音的喧哗声。
空气中,除了赤炎山脉固有的硫磺和矿物气息,还多了一股烟火气、牲畜味、汗味以及淡淡的酒肉香气。
“落凤坡驿站,到了。”
朱浪停下脚步,看着那片在赤红山峦映衬下显得有些粗犷简陋、却充满生机的聚居点,缓缓吐出一口气。
连续数日跋涉于危机四伏的山野,终于见到了人烟聚集之地,哪怕只是一个边陲驿站,也让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人不少,气息混杂。”
皎玉墨微微蹙眉,眼眸扫过驿站方向,他能感受到那里聚集了不少修士,修为从炼气到筑基不等,甚至隐约有几道晦涩深沉、让他都感到一丝压力的气息,恐怕是金丹期,甚至更高。
这里不愧是连接南境与北方混乱之地的要冲之一。
盛云没有说话,只是将周身那若有若无的幽紫色薄雾收敛得更紧,整个人的存在感进一步降低,仿佛要融入身后赤红色的山岩阴影中。
“先进去,找个地方落脚,打听消息,再做打算。” 朱浪做出决定。
按照海浪的提示,获取情报和寻找补充能量的途径,是当前要务。
三人收敛气息,向着驿站走去。
靠近了才发现,所谓的围墙只有一个简陋的、由两根粗大原木和一张厚重兽皮组成的“大门”,连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只有两个穿着破烂皮甲、靠着门框打盹的炼气期汉子。
进出的人流倒是不小,有风尘仆仆、带着货物的行商,有神色警惕、佩刀带剑的散修,有穿着统一服饰、看起来像是某个小宗门弟子的队伍,甚至还能看到一两个气息阴冷、眼神飘忽的独行者。
朱浪三人的组合(一个气息沉稳、目光清正的青年,一个脸色略显苍白但气质孤冷的佩剑修士,一个存在感稀薄、看不清深浅的黑衣少年)并不算特别扎眼,很快就混在人群中,进入了落凤坡驿站内部。
驿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热闹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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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不算宽阔的主街贯穿整个聚居点,街道两旁是各种简陋的店铺和摊贩:收购赤炎山脉特产矿石、兽材的杂货铺,出售劣质丹药、符箓和简单法器的地摊,提供粗劣饭食和烈酒的酒馆,甚至还有几家挂着暧昧红灯笼的简陋屋舍。
空气浑浊,各种气味混杂,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呼喝声、笑骂声不绝于耳。
三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和行人,寻找着合适的落脚点和打探消息的地方。
朱浪的灵识在“海浪”的基础辅助下,谨慎地感知着周围,筛选着听到的只言片语。
“听说了吗?北边瘴气镇那边好像出事了,葛老怪的‘黑羽鹫’被人宰了好几只,那老怪物正发疯呢”
“赤炎山深处好像有异动,前几天有人看到冲天的火光,怀疑有火属性天材地宝出世,不少人都往那边赶了”
“去临渊城的‘黑岩商队’后天出发,还缺几个护卫,要求筑基期以上,有猎杀妖兽经验的优先”
“最近南边不太平啊,审判庭的人好像又在边境活动了,不知道在找什么”
“第十三天宗据说要在南境各大城开‘升仙会’广招门徒了,这可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啊”
各种信息纷繁杂乱,有用的没用的交织在一起。
朱浪默默记下“审判庭活动”、“第十三天宗升仙会”、“黑岩商队”等关键词。
就在他们经过一间门口挂着“问石斋”破旧招牌、看起来是间简陋茶馆兼情报交易所的铺子时,朱浪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特别的消息。
而是因为,在“海浪”那仅维持在基础监控范围的感知中,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缕熟悉到极点、却又绝不该在此地出现的气息波动。
那气息极其淡薄,一闪而逝,混杂在茶馆内飘出的劣质茶香和烟味中,几乎难以察觉。
但“海浪”的探测精度和对特定能量特征的记忆,绝不会出错。
那是苏慕白的灵力特征!虽然极其微弱,且经过了伪装,但本质未变!
他怎么会在这里?落凤坡这种边陲驿站,他这种级别的人物
朱浪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间“问石斋”——门面狭窄,光线昏暗,里面似乎没几个客人,安静得与外面喧闹的街道格格不入。
是巧合?还是
几乎是同时,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用的是传音入密:
“小浪浪,在门口傻站着干什么?进来喝杯茶,歇歇脚。走了几天荒山野岭,喝杯热茶去去晦气。”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熟悉的调侃,不是苏慕白还能是谁?
朱浪:“”
先是朱小友,又是小家伙,小朋友,这一次又是小浪浪??!
呵呵看似妥协,实则是没招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皎玉墨和盛云。
皎玉墨似乎察觉到了他脚步的停顿和气息的细微变化,投来询问的目光。
盛云则依旧低着头,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但朱浪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看来,苏慕白的传音,只有自己听到了。
但盛云可能察觉到了某种隐晦的灵力波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况且,苏慕白若要对他们不利,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还在这种地方“请”他们喝茶?
朱浪深吸一口气,对皎玉墨低声道:“玉墨,小云,我们进去歇歇,打听点消息。” 说着,指了指“问石斋”。
皎玉墨看了一眼那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茶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出于对朱浪的信任,还是点了点头。盛云自然没有意见。
三人掀开那油腻发黑的破布门帘,走进了“问石斋”。
茶馆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小昏暗,只有两三张掉漆的旧木桌,长条板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茶叶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
只有一个头发花白、昏昏欲睡的干瘦老头趴在柜台后,对进来的客人爱搭不理。
而就在茶馆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旧木桌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纤尘不染的身影,正悠闲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粗陶茶杯,慢悠悠地品着。
桌上一壶粗茶,两个空杯。
窗外透进的昏黄光线,落在他俊美无俦的侧脸上,将他与这破旧肮脏的环境,割裂成两个世界。
不是苏慕白,还能是谁?
他仿佛没看到朱浪三人进来,依旧专注地看着杯中那浑浊的茶汤,直到朱浪他们走到桌前,他才仿佛刚发现一般,抬起那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脸上露出一个足以让这昏暗茶馆都亮堂几分的笑容。
“来了?坐。这地方茶是次了点,但解渴管够。”
他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长凳,语气自然得就像招呼老朋友。
皎玉墨沉默的站在朱浪一旁,并没有打算坐下。
,!
盛云只是抬起幽紫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苏慕白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然后便自顾自地走到桌子另一侧,拉开长凳坐了下来,依旧沉默。
朱浪心中苦笑,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然后走到苏慕白对面坐下。
“苏前辈。” 朱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好巧。”
“巧?”
苏慕白挑了挑眉,放下粗陶茶杯,那杯沿上还沾着他淡粉色的唇印,与粗糙的陶器形成鲜明对比。
“我在这儿等你们三天了。这破地方的茶,可真不怎么样。”
他语气略带嫌弃,但眼神里的笑意却明明白白写着“我乐意”。
等了我们三天?朱浪心中一震,随后就是无语。
「得儿,天天跟踪我们,我们来晚了,难不成还要怪我们不成?」
“前辈等我们,有何指教?” 朱浪直接问道。
苏慕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壶,给朱浪和皎玉墨面前的空杯都斟满了浑浊的茶汤,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动作慢条斯理,优雅得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指教谈不上。” 他抿了一口茶,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尽管那茶看起来劣质无比。
“就是看你们走得辛苦,想问问,要不要搭个‘便车’?”
“便车?” 朱浪一愣。
“嗯。” 苏慕白点点头,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
“走路多累啊,尤其是还带着伤号。”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皎玉墨。
“从这里到临渊城,就算一路顺利,也得个把月。而且路上嘛不太平的事情可多了去了。妖兽啊,劫匪啊,还有某些阴魂不散的尾巴啊”
他说着,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窗外某个方向。
朱浪知道,他指的“尾巴”,很可能就是葛老怪,或者别的什么。
“前辈的意思是?” 朱浪心跳微微加速。
苏慕白主动提出帮忙?这绝对是捷径!
以苏慕白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和神秘莫测的手段,带他们去临渊城,恐怕用不了几天,而且绝对安全。这诱惑太大了!
皎玉墨则对此冷淡许多。盛云依旧低着头,看着杯中浑浊的茶水,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苏慕白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呢,正好也要去南边办点事,顺路。” 他摇了摇折扇,语气轻松。
“看你们走得慢,又惹了点小麻烦,就想着,反正顺路,捎你们一程也没什么。怎么样,考虑一下?”
天上掉馅饼?朱浪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深深的警惕。
苏慕白这种人,会这么好心?这次他到底又有什么目的?
“前辈需要什么代价?” 朱浪沉声问道。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苏慕白的午餐。
“代价?”
苏慕白似乎被这个词逗笑了,他用折扇抵着下巴,想了想。
“唔要不,把你肩上那只傻鸟给我玩两天?”
他指了指朱浪肩膀上正因为环境陌生而有些紧张、正用小眼睛警惕地瞪着四周的百知鸟。
百知鸟浑身羽毛一炸,立刻“啾!”地叫了一声,飞快地钻进了朱浪的衣领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愤怒地瞪着苏慕白。
“前辈说笑了。” 朱浪无奈。
“那就没什么代价了。” 苏慕白摊摊手,一脸无所谓。
“我就是觉得,看你们这样一步步挪,挺没意思的。早点到临渊城,早点看戏哦不,是早点办你们的事,我也好早点办我的事。怎么样,走不走?我赶时间。”
他的语气很随意,仿佛真的只是顺路捎带一程。
但朱浪能感觉到,那双桃花眼深处,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走,还是不走?
走,意味着将主动权完全交到苏慕白手中,前路彻底未知,是福是祸难料。
而且,可能会打乱“海浪”为他规划的、以“自我成长”为核心的南下进程。
不走,就要继续依靠自己,在危机四伏的南境道路上挣扎前行,耗时耗力,风险未知。
这是一个诱惑极大、风险也极大的选择。
朱浪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边缘。
皎玉墨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盛云依旧沉默,仿佛事不关己。
脑海中,“海浪”的低功耗模式依旧在运转,没有给出任何建议。
这种涉及高阶修士意图和未来路径选择的复杂决策,显然超出了它当前模式下简单逻辑判断的范围。
时间,在破旧茶馆的昏暗中,仿佛凝固了。
只有苏慕白,依旧悠闲地品着那杯劣茶,桃花眼中带着笑意,静静地等待着朱浪的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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