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茶馆内,时间仿佛被那昏黄的光线和劣质茶香拉长了。
朱浪的手指停在粗糙的陶杯边缘,指腹传来粗粝的凉意。
他抬起头,目光对上苏慕白那双带着玩味笑意的桃花眼。
那双眼睛深处,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提出了一个“今天天气不错”般的建议,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不容置喙的淡然。
皎玉墨的呼吸微微屏住,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朱浪,等待着他的决定。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剑元正在加速恢复,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如果继续靠自己,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师兄的压力会更大,而他自己,也无法在短期内恢复足够战力来应对可能出现的强敌。
苏慕白虽然神秘莫测,行事诡谲,但迄今为止,似乎并未真正加害于他们,反而数次间接或直接地解了围。
这“便车”,诱惑的确很大。
盛云依旧低着头,幽紫色的眼眸被额前碎发遮挡,看不清情绪,但他放在膝上的、苍白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朱浪的脑中闪过许多念头。
苏慕白的目的?
未知,但似乎并不急于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具体的东西,更像是一种观察,或者说,兴趣。
欠下的人情?
早已还不清了,从遇见他开始,再到这一路若有若无的“注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风险?
将自身安危交托于一个实力远超想象、心思难测的存在手中,风险不言而喻。
但继续靠自己走下去的风险,同样巨大,且充满不确定性。
更重要的是,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精神的。
从北境,再到一路南下,步步惊心,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乎生死。
他习惯了依赖“海浪”,也习惯了在“海浪”的辅助下做出最“合理”的选择。
但此刻,面对苏慕白这近乎“蛮横”的捷径提议,面对未来那更加复杂难测的南境风云,他突然觉得,有些心累了。
不想再算计得失,不想再步步为营,不想再时刻紧绷着神经,去揣测每一个潜在的危险,去规划每一条可能的路径。
他只是想快一点,安稳一点,抵达那个叫做“南方”的地方。去看看海浪所说的“生命绽放之域”,去完成那个关于“寻找自我锚点”的、属于自己的主线任务。
至于苏慕白想从这次“顺路”中得到什么随他去吧。
反正,自己身上似乎也没什么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图谋的东西了。
除了那枚奇异的灵种,和脑海中的“海浪”。
但这两样,恐怕也不是苏慕白轻易能窥探或夺走的。
想通了这一点,朱浪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悄然松开了。
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带着些许自嘲的释然,涌上心头。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浑浊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劣质茶叶的苦涩和粗粝感瞬间充斥口腔,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的触感。
“啪。”
他将空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慕白,脸上露出一个同样带着些许疲惫、却又异常平静的笑容。
“那就麻烦前辈了。”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试探的询问,就这么直接地、干脆地,应了下来。
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个朋友顺路捎带的请求。
苏慕白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随即,笑意如同涟漪般在他眼底扩散开来,变得更加真实,甚至带上了一丝意外和欣赏。
他显然没料到朱浪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如此“光棍”。
皎玉墨也微微松了口气。
他虽然依旧对苏慕白保有警惕,但对师兄做出的决定,他便会跟随。
而且,内心深处,他也承认,这或许是目前最“省力”的选择。
盛云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似乎颤动了那么一下。
“爽快!” 苏慕白抚掌轻笑,似乎心情颇为愉悦。
“那就这么定了。茶也喝完了,歇也歇够了,咱们这就走吧?这破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他说着,便施施然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袍在这肮脏破旧的环境里,依旧不染纤尘。
他甚至没看柜台后那个昏昏欲睡的老头一眼,仿佛那只是个背景板。
朱浪三人也跟着站起来。
“前辈,我们去哪里?怎么走?” 朱浪问道。
总不能在这驿站里直接“飞”走吧?那也太扎眼了。
苏慕白走到茶馆那扇破旧的木窗前,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依旧喧闹的街道,又抬头看了看昏黄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去哪?当然是去临渊城。怎么走?” 他回过头,对朱浪眨了眨眼,“当然是用‘走’的啊。不过,是走得‘快’一点而已。”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柄白玉折扇,对着身前空气,轻轻一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没有撕裂空间的恐怖景象。
只有一缕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空间涟漪,如同水波般,以他扇尖为起点,荡漾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破旧的木桌、长凳、粗陶茶具,甚至那扇窗户,都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毛玻璃。
紧接着,朱浪感觉到周围的景象开始飞速旋转、拉长、变形。
破旧茶馆的墙壁、街道的喧嚣、赤红色的山峦、昏黄的天空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碎、混合,化作一片光怪陆离、色彩斑斓的急速流动的“河流”。
他感觉自己失去了重量,仿佛被卷入了一条湍急的时空之河中,身不由己地向前漂流。
耳边是无声的轰鸣,眼中是扭曲的光影。
皎玉墨和盛云的身影就在他旁边不远处,同样在光影河流中沉浮,表情都有些惊愕,但还算镇定。
唯有苏慕白,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光影河流的“前方”,月白色的身影是这片混乱景象中唯一的“锚点”。
他甚至还回头对朱浪笑了笑,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仿佛在说:看,是不是很快?
这感觉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或许只有几个呼吸,或许更短。
当眼前的扭曲光影骤然平复、定格时,朱浪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周围不再是破旧昏暗的茶馆,也不是赤红色的荒山驿站。
而是一片宽阔平整、由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广场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湿润、带着淡淡花香和水汽的气息,与赤炎山脉的干燥灼热截然不同。
灵气浓度明显提升,且更加柔和、纯净,呼吸间都感觉心肺舒畅。
抬头望去,天空是清澈的蔚蓝色,白云悠悠,阳光明媚而温暖,洒在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毫无赤炎山脉那种被红色山岚过滤后的苍白感。
广场前方,是一座巍峨雄壮、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巨型城池。
城墙高达数十丈,通体用某种泛着青灰色金属光泽的巨石垒砌,表面铭刻着无数繁复玄奥的符文,在阳光下流淌着淡淡的灵光,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厚重与威严。
城墙之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甲胄鲜明的守卫身影。
城门洞开,高逾十丈,足以让数辆马车并行。
城门上方,镶嵌着两个龙飞凤舞、铁画银钩的古朴大字——
临渊。
城门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有装饰华美、由珍奇异兽拉动的车驾,有行色匆匆、气息不弱的修士,有挑着担子、叫卖着各种灵果药材的凡人小贩,还有穿着统一服饰、维持秩序的城卫军…
…喧嚣、繁华、生机勃勃,与落凤坡驿站的粗犷混乱,以及北境的荒凉死寂,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里,就是南方边境重镇,无数修士与凡人梦想开始或转折的地方——临渊城。
他们,竟然在瞬息之间,从数千里之外的落凤坡驿站,直接来到了临渊城外。
这就是苏慕白所说的,“走得快一点”?
朱浪、皎玉墨、盛云,三人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座仿佛从画卷中走出来的雄城,望着那川流不息的人潮,感受着空气中浓郁而温和的灵气,一时间都有些失神。
短短几个呼吸,跨越千山万水,从边荒直达繁华。
这就是绝对实力的冰山一角吗?
苏慕白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折扇,负手站在他们身边,月白色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他望着临渊城那高耸的城门,桃花眼中倒映着城墙上流转的符文灵光,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件颇为有趣的作品。
“到了。” 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朱浪,语气带着一贯的慵懒和调侃。
“怎么样,小浪浪,这‘便车’还舒服吧?比你们用脚丫子量地,是不是快多了?”
朱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对着苏慕白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此恩,朱浪铭记。”
无论苏慕白出于何种目的,这份“顺路”之情,实实在在省去了他们至少一两个月的奔波和无数潜在危险,这份人情,是实实在在的。
皎玉墨也郑重行礼。盛云微微颔首。
“记着就行。” 苏慕白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好了,地方给你们带到了。这临渊城嘛,鱼龙混杂,规矩也多,不过比起北边,总算是个讲点道理的地方。”
“你们身上那身兮淋宗的皮,在这里还算有点用,但也别太招摇。”
“至于接下来怎么走,是进城找个地方窝着,还是继续往南,就看你们自己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朱浪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似乎认真了一点点。
“记住我之前说的话。南边不比北边,有些‘规矩’,是铁律,碰不得。有些人,看着和善,咬起人来更疼。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叮嘱,虽然由苏慕白说出来,总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晚辈谨记。” 朱浪应道。
苏慕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最后看了一眼临渊城,又扫了一眼朱浪三人,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再次浮现。
“行了,茶凉了,戏也看了一段。我该去办我的‘正事’了。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对着朱浪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月白色的身影,就那么施施然地、如同寻常游人散步一般,向着临渊城那川流不息的城门方向走去。
几步之后,他的身影便自然而然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仿佛他从未使用过什么惊天动地的空间手段,只是一个普通的、俊美得过分的白衣公子,漫步走进了这座南方雄城。
朱浪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就这么走了?
把他们从万里之遥的边荒,直接“扔”到了临渊城外,然后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走了?仿佛真的只是完成了一次“顺路捵带”。
这位苏前辈的行事,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师兄,” 皎玉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带着对未来的凝重,“我们进城吗?”
朱浪收回目光,望向眼前这座仿佛巨兽匍匐般的临渊城。
高耸的城墙,川流的人群,空气中浓郁的灵气,以及那隐隐传来的、属于繁华世界的喧嚣与活力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北境,与他这一路走来的荒凉险恶,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南下之路的第一站,以这样一种近乎“作弊”的方式,突兀地抵达了。
但朱浪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苏慕白可以带他们跨越空间的距离,却无法带他们跨越人心的险恶,和自身成长的难关。
临渊城,这座南方边境的第一雄关,将是他们真正踏入这个“残酷而又繁华,生命灿烂”世界的起点。
“进城。”
朱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为苏慕白离去而泛起的一丝空落,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月白色镶蓝边的兮淋宗内门弟子服饰,确保令牌悬挂在显眼处。
皎玉墨和盛云也各自整理了一下。
然后,三人迈开脚步,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向着临渊城那洞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城门,稳步走去。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也洒在三个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少年身上。
而脑海中,一直处于低功耗模式的“海浪”,那代表其存在的光点,在朱浪踏入临渊城阴影的前一瞬,似乎极其微弱地、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说:新的地图,已加载。新的挑战,已就绪。
宿主,请前行。
。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