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与朱浪他们昨日经过的青龙大道又有所不同。
这里更像是一个庞大而嘈杂的综合市场,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云集,售卖的商品从普通的衣食住行之物,到低阶修士常用的符箓、丹药、材料、残破法器,乃至一些真假难辨的“古物”、“奇珍”,应有尽有。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香料、药材、皮革、熟食、汗味,以及一种市井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喧嚣。
炎九霄如鱼得水,穿梭在人群和摊位之间,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他一会儿蹲在一个卖“东海荧光贝”的摊子前,戳着那些在阴影下散发柔和光芒的贝壳。
一会儿又挤进人堆,看人表演“傀儡戏”(用简陋的机关傀儡模拟妖兽战斗,引得围观孩童阵阵惊呼)。
一会儿又跑到一个卖“奇石”的摊子前,拿起一块黑不溜秋、据说能“自动发热”的石头研究半天。
穆清瑾和冷锋显然对此早已习惯,一个无奈地笑着跟在后面付钱(炎九霄看中什么就直接拿,穆清瑾负责善后),一个则沉默地跟在旁边,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警惕任何可能的危险。
苏慕白则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对周围的喧嚣热闹似乎兴趣缺缺,目光偶尔扫过某些摊位,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他偶尔会在某个售卖古籍或奇特材料的摊子前短暂停留,随手拿起某物看看,然后又意兴阑珊地放下。
朱浪三人跟在队伍中间。
皎玉墨对市井百态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目光更多落在那些售卖残破兵器或疑似炼器材料的摊子上。
盛云则对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只是安静地跟着,幽紫色的眼眸偶尔会落在某些气息独特、或是材质古怪的物品上,停留片刻。
朱浪也保持着警惕,一边留意周围环境,一边暗暗记下西市的布局和一些看起来比较重要的店铺位置。
比如几家规模颇大的药材铺、炼器材料行,以及炎九霄之前提到的“万通阁”在西市的分部(一座气派的五层阁楼,门口人来人往)。
“阿炎,你慢点!”穆清瑾第n次从后面叫住又要钻进人群的炎九霄,手中已经多了好几个装着“奇物”的小袋子。
“知道啦知道啦!” 炎九霄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目光又被前方一处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摊位吸引了过去。
那摊位似乎是在表演什么,不时有惊呼和叫好声传来。
“那边是什么?去看看!” 炎九霄来了精神,拉着穆清瑾就要往那边挤。
苏慕白忽然用扇子虚点了点前方,对朱浪他们道:“那里是西市的‘斗奇场’,经常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或者把式,骗人的多,真东西少,看看热闹就行,别轻易掏钱。”
朱浪点头记下,这算是前辈的经验之谈。
他们好不容易跟着炎九霄挤到近前,只见一个穿着花花绿绿袍子、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干瘦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指着一个笼子里的东西在吹嘘。
“……各位道友请看!这可是从南疆十万大山深处,九死一生才带出来的‘三眼灵猴’幼崽!”
“你看它这第三只眼,灵光内蕴,日后好生培养,定能觉醒‘破妄’神通,洞察虚妄,寻觅灵物,乃是我辈修士探索秘境、寻找机缘的无上助力!”
“今日有缘,只售八百下品灵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笼子里,关着一只毛色灰扑扑、看起来蔫头耷脑的小猴子,额头上确实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紧闭着的肉瘤,看起来有点像第三只眼,但灵光……恕朱浪眼拙,实在没看出来。
“三眼灵猴?还破妄神通?” 炎九霄凑到笼子前,仔细看了看,然后撇撇嘴,大声道,“老板,你这猴子眼神呆滞,毛色杂乱,额头那‘灵眼’毫无灵光波动,分明就是只普通的‘灰额猕猴’,小时候撞破了头,留下的疤吧?顶多值十块灵石!”
那摊主脸色一变,刚想发作,但一看炎九霄虽然年纪小,但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不凡的同伴(尤其是冷锋那冷峻的眼神和苏慕白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讪笑道:“这位小公子说笑了,我这可是货真价实……”
“是不是说笑,你自己清楚。” 炎九霄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阿瑾,冰块脸,我们走,去别处看看,这里没意思。”
穆清瑾对那摊主歉意地笑了笑(虽然眼神里毫无歉意),跟了上去。
冷锋则冷冷地扫了那摊主一眼,那摊主顿时觉得后背一凉,不敢再多言。
朱浪看着炎九霄这“打假”的利落劲儿,心中微讶。
这少年看似跳脱,眼力却毒辣得很,而且心直口快,毫不给人留面子。
离开那“斗奇场”,炎九霄似乎有些意兴阑珊:“西市也没什么好玩的,净是些骗人的把戏。早知道不来了。”
穆清瑾温和道:“市井之地,本就鱼龙混杂,真真假假,全凭眼力。阿炎你眼力好,自然觉得无趣。”
“不过,西市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比如前面那家‘博古斋’,偶尔能淘到些不错的古籍残本,苏兄或许有兴趣。”
苏慕白闻言,挑了挑眉,似乎有了一点兴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冷锋,忽然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座极为显眼的高楼。
“那里,很高。”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西市的边缘,靠近内城河的地方,矗立着一座极为雄伟的楼阁。
楼高九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周围低矮的建筑中鹤立鸡群。
整座楼阁以深沉的紫檀木和洁白的玉石为主材建造,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显得古朴而大气。
楼檐下悬挂着巨大的牌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铁画银钩的大字——
观云楼。
朱浪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彻底僵住。
观、云、楼?
又是观云楼?!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一股极其熟悉、又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脏。
某些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在兮淋宗,迷路后,好不容易出来了,结果仅仅就是上个楼,看个风景的功夫,就坠楼了! 咳咳……虽然被仙女般的冰山师姐救了。但!还有一次!那个该死的、被海浪发布任务的、从另一个地方的“观云楼”顶一跃而下的坠楼事件,真的!摔的不轻……
两次!整整两次!
他从不同地方,但两个名字都叫“观云楼”的地方掉了下来!
一次是意外,一次是系统任务!
虽然原因不同,但那种失重、恐惧、身不由己的感觉,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的潜意识里。
更不用说后来的几次,他也没少在别的地方掉进危险之地。
他现在对这个名字都快有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了!
看到“观云楼”三个字,他就条件反射地觉得腿软、头晕、心跳加速。
“朱浪兄弟,你怎么了?” 炎九霄注意到朱浪突然停下,脸色似乎也有些不对,好奇地回过头问道。
皎玉墨和盛云也同时看向了朱浪。
皎玉墨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当然记得在兮淋宗时,朱浪从观云楼意外坠楼的事件(嗯……他还被那位美若天仙的楚师姐所救,他记得很清楚),以及之后提及此事时,朱浪那微妙的表情。
此刻看到眼前这座“观云楼”,他瞬间明白了自家师兄为何是这般反应。
他几不可查地抿了抿唇,压下了一丝几乎要逸出的笑意,但眼眸中,还是流露出几分理解和……同情?
盛云幽紫色的眼眸也落在朱浪瞬间绷紧的侧脸和微微收缩的瞳孔上。
他或许不知道兮淋宗那次的具体情况,但以他的敏锐,自然能察觉到朱浪在看到“观云楼”牌匾时,那瞬间泄露出的、极其细微的抗拒和不适。
他沉默地移开目光,看向那座高楼,眼中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评估这座建筑的高度和材质。
苏慕白摇着扇子的手也微微一顿,桃花眼瞥了朱浪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似乎也联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穆清瑾和冷锋则有些疑惑地看着突然停下的朱浪,又看看那座观云楼,不明所以。
“没、没什么。”
朱浪强迫自己从那股心悸中挣脱出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只是觉得……这座楼,好高啊。”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炎九霄不疑有他,兴奋地点头:“是啊!这可是临渊城西市最高的楼了!据说是城里某个大商会建的,既是酒楼,也是观景台!”
“站在最高层,能俯瞰大半个临渊城,甚至能看到远处的无尽荒野呢!”
“来都来了,我们上去看看风景吧?听说上面的‘云间酿’和点心也很不错!”
上去看看?
朱浪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上去?去一个叫“观云楼”的、有九层高的地方?去看风景?
不!他拒绝!他绝对不要上去!
万一……万一又有什么意外呢?
万一这楼不结实呢?
万一有妖兽袭击呢?
万一……海浪突然抽风发布个什么“从观云楼顶展示轻功”的鬼任务呢?!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呼吸困难!
“咳,” 朱浪干咳一声,大脑飞速运转,寻找借口。
“那个……阿炎,我突然想起,我们还有些急事要办,得先回住处一趟。这观云楼……下次,下次一定!”
“急事?什么急事?” 炎九霄狐疑地看着他,“刚才不还说没什么事吗?”
“是……是关于住处的一些安排,需要和客栈确认一下。” 朱浪硬着头皮编道,同时用眼神向皎玉墨和盛云求助。
皎玉墨会意,立刻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师兄所言甚是,出来前确实与客栈掌柜有些约定,需回去处理。”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真有这么回事。
盛云则言简意赅:“嗯。”
炎九霄看看朱浪略显僵硬的脸色,又看看皎玉墨“认真”的表情,再想想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却出声附和的盛云,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只是有些遗憾地嘟囔道:“这样啊……那好吧。不过说好了,下次一定要上去看看!上面的风景真的很好!”
“一定,一定。” 朱浪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只要不让他现在上去,说什么都行。
苏慕白将扇子合拢,在掌心轻轻敲了敲,似笑非笑地看着朱浪:“小浪浪似乎……对这‘观云楼’,颇有感触?”
朱浪心中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苏前辈说笑了,只是觉得楼高,有些……眼晕。”
这个借口比刚才那个更像真的,毕竟“恐高”也是一种常见毛病。
“眼晕?” 苏慕白挑眉,桃花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修行之人,还会眼晕?有趣,有趣。”
朱浪:“……”
他不想说话了。感觉越描越黑。
穆清瑾虽然不明就里,但善解人意地打圆场:“既然朱兄有事,那便下次再聚。这观云楼就在此处,跑不了的。阿炎,我们也逛了许久了,不如找个地方歇歇脚?”
炎九霄虽然遗憾,但也从善如流:“好吧好吧,那我们去喝茶!我知道前面有家茶楼的点心也不错!”
于是,一行人(主要是朱浪)怀着对“观云楼”避之不及的心情,迅速离开了这片区域,转而走向炎九霄推荐的茶楼。
朱浪走在后面,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观云楼”,心中暗暗发誓:
以后看到叫“观云楼”的地方,一定要绕着走!
绝对!一定!必须!
这该死的、跟“跳楼”绑定在一起的倒霉名字!
海浪在他脑海中,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点电子杂音的轻笑,但快得让朱浪以为是错觉。
皎玉墨走在朱浪身侧,看着自家师兄那如释重负又心有余悸的侧脸,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嗯,看来师兄对“高”的地方,确实有点……特殊的“情结”。
盛云依旧沉默,只是在那座“观云楼”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时,幽紫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紫芒,一闪而逝,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但随即又归于沉寂。
苏慕白摇着扇子,走在最后,看着朱浪有些仓皇的背影,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临渊城西市的喧嚣依旧。
那座名为“观云楼”的高楼,静静地矗立在河边,等待着下一个登临的客人。
只是这一次,某个对它名字有着严重心理阴影的青年,是注定要绕道而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