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水底的礁石,缓缓上浮,破开黑暗与温暖。
首先恢复的,是身体的感觉。
不再是之前那种深沉的、被掏空的疲惫,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与轻松。
四肢百骸仿佛被温暖的泉水浸泡、洗涤过,经脉通畅,虽然灵力依旧微弱,但那种枯竭感和隐痛已经完全消失。
识海一片清明,精神饱满,甚至比进入陨星渊之前还要好。
然后,是听觉。
风声,戈壁特有的干燥风声,带着砂砾摩擦的细微声响。
还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很近。
最后,是视觉。
朱浪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暗红色的、布满碎石的戈壁天空,以及几颗在永恒灰暗天幕下依稀可辨的暗淡星辰。
不是陨星渊内那种压抑的黑暗或灼热的暗红,而是相对“正常”的秘境外围天色。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兽皮上,身上还盖着另一张。
胸口处,那枚“冰魄星核”依旧静静地贴着,散发着温润的凉意,但之前那种将他包裹的“星光之茧”已经消失不见。
“醒了?”
一个熟悉而温和、带着一丝戏谑笑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朱浪猛地坐了起来,循声望去。
只见苏慕白正斜倚在不远处一块岩石旁,手中依旧把玩着那把白玉折扇,桃花眼弯弯的,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的身边,燃着一堆篝火,火光跳跃,驱散了些许戈壁夜晚的寒意。
“苏前辈……”朱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
“小浪浪,睡得怎么样?可还舒服?”苏慕白笑意加深,语气调侃。
朱浪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是在陨星渊入口处,因为太累,不小心睡着了?而且一觉睡到了现在?
看样子,师弟他们和苏前辈已经从陨星渊深处回来了,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陨星渊?
这也太丢人了!
作为“师兄”,不仅没能跟着一起行动,还在危险地带睡得不省人事,最后还要被人“抬”出来……
尴尬,无比的尴尬,混合着对自己不争气的懊恼,让朱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师……师兄!你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从篝火另一侧传来。
皎玉墨快步走了过来,眼眸中是如释重负的喜悦,蹲下身仔细打量着朱浪:“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紧接着,一道沉默的身影也无声地出现在皎玉墨身旁,正是盛云。
他没有说话,只是幽紫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朱浪,确认他安然无恙后,眼中那丝几不可查的紧绷才松懈下来。
“玉墨,小云,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朱浪连忙说道,心中更觉愧疚,“对不起,我……”
“师兄不必道歉。”皎玉墨打断他,语气认真,“你之前心神损耗过度,强行支撑反而不利。沉睡恢复是最好的选择。而且,苏前辈和我们,也都平安归来,各有收获。”
“就是就是!朱浪兄弟你可别想太多!”炎九霄的大嗓门也响了起来,他和冷锋、穆清瑾也围了过来,脸上都带着笑容。
“你这一觉睡得可真是时候,错过了不少好戏!不过也省得担惊受怕了哈哈!”
朱浪看向炎九霄三人,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心中顿时一惊。
不一样了!
虽然三人身上还带着些战斗后的风尘和细微伤痕,但他们的气息,与之前分开时相比,简直是脱胎换骨。
炎九霄周身那股炽热的离火气息更加凝练、霸道,隐隐有了一种圆满之感,修为赫然达到了金丹后期巅峰。
离火之中,似乎还多了一丝沉凝厚重的金铁之意和星辰余韵。
冷锋的气息更加沉稳如山,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不可撼动之感,肉身血气旺盛,罡气凝实,重剑虽未出鞘,但隐隐散发出的锋锐与沉重之意,令人心悸。他的炼体修为,显然有了巨大突破。
穆清瑾则显得更加温润内敛,眼神清澈深邃,周身气机圆融,隐隐与周围环境有着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他的阵法之道和心境,显然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炎兄,穆兄,冷兄,恭喜你们!”朱浪由衷地为三人感到高兴,也暗暗咋舌于陨星渊的机缘。
看来他们此行,虽然危险,但收获也是巨大。
“嘿嘿,运气好,运气好。”炎九霄挠头笑道,但眼中的得意掩藏不住。
穆清瑾温和一笑:“也多亏了朱兄你之前的提醒和准备,我们才能有所收获。”
冷锋也对朱浪点了点头。
看到同伴们都安然无恙,实力大进,朱浪心中的尴尬和愧疚终于减轻了一些。
他定了定神,看向苏慕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苏前辈,我们……现在是在哪里?陨星渊……我们出来了吗?”
“出来了。”苏慕白用折扇指了指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沉、被雾气笼罩的区域。
“那里就是陨星渊的入口。我们现在在它外围大约百里的地方,一处相对安全的背风处。”
果然出来了。朱浪心中松了口气,随即又升起新的疑惑。
他们是怎么出来的?自己睡得那么沉,是怎么被带出来的?还有,自己睡了多久?感觉身体状态好得不可思议,不仅仅是恢复,似乎……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冰魄星核”,晶石温凉依旧,但朱浪能感觉到,自己与它之间,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联系。
而且,自己的身体,好像也被这晶石和那段沉睡中的“星光”好好滋养了一番。
虽然修为没涨(也涨不了),但根基似乎更加扎实,神魂也更加凝练了。
“我们是通过一张特殊的‘星移符’直接传送出来的。”
仿佛看出了朱浪的疑惑,苏慕白解释道,但并未提及符箓的来源和竹生的事情。
“你睡了大约七日。期间一直有星光之力滋养,恢复得很好。”
七…七日?……朱浪暗暗咋舌,自己这一觉可真够长的。
“那……苏前辈,您要的东西,拿到了吗?”朱浪想起苏慕白进入陨星渊的主要目的。
苏慕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虽然有些波折,但总算拿到了替代之物,效果尚可。”
那就好。朱浪放下心来。苏前辈帮了他们这么多,他能达成所愿是最好的。
“那我们现在……是准备离开天渊秘境了吗?”朱浪看了看四周荒凉的戈壁,问道。
算算时间,他们在秘境里也待了不短的日子了,距离秘境关闭应该也不远了。
而且,经历了这么多,也是时候回去消化收获,为未来做准备了。尤其是……海浪提到的,五年后。
“嗯,是时候离开了。”苏慕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天渊秘境出口的波动已经开始不稳定,估计最多还有三五日就会彻底关闭。我们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就动身,前往出口。”
众人纷纷点头。此次秘境之行,可谓惊心动魄,收获巨大,但也耗尽了心神,急需回到外界安稳的环境,闭关消化,巩固修为。
皎玉墨和盛云在朱浪身边坐下,炎九霄三人也重新围坐在篝火旁。苏慕白则走到稍高处,目光望向秘境深处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渐深,戈壁的风带着凉意。
朱浪握着胸前的“冰魄星核”,感受着其中缓缓流转的星辰之力,又看了看身边气息沉稳强大的师弟们和同伴们,心中那因为沉睡而产生的尴尬和一丝不安,渐渐被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取代。
虽然自己依旧很弱,虽然未来还有“五年后”那样的绝境在等待。
但至少,现在,他们所有人都平安出来了。
而且,大家都在变强。
这就够了。
“师兄,喝点水。”皎玉墨递过一个水囊。
“嗯,谢谢。”朱浪接过,喝了一口,清冽的泉水带着丝丝灵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抬起头,看向篝火跳动的光芒,又看向远处那片隐藏在黑暗中的、代表着无尽危险与机缘的陨星渊轮廓。
再见了,陨星渊。
……
离开天渊秘境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
或许是靠近秘境关闭,空间波动趋于稳定。
或许是苏慕白带领的这条路线本就相对安全。
又或许是他们一行人身上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强大气息,让一些盘踞在出口附近的宵小之辈望而却步。
总之,在苏慕白的带领下,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便穿越了最后一段戈壁和扭曲的山道,重新看到了那片熟悉的、连接秘境内外的巨大空间裂隙——天渊秘境出口。
穿过裂隙时的眩晕感依旧,但当双脚再次踏上外界坚实、充满正常灵气的大地时,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之色。就连一向冷峻的冷锋,眼神也柔和了些许。
外界依旧是临渊城附近那片熟悉的荒山野岭,但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和混乱气息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外界的、相对“清新”的天地灵气。
阳光虽然被一层薄雾遮挡,但洒在身上,仍带来久违的暖意。
他们没有在出口附近过多停留。
此刻秘境出口附近鱼龙混杂,既有满载而归、喜形于色的幸运儿,也有一无所获、甚至伤残落魄的倒霉蛋,更有不少心怀叵测、目光闪烁的家伙在暗中窥伺。
他们这一行七人,气息沉凝,虽然风尘仆仆,但隐约透出的煞气和精悍,让人不敢小觑,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苏慕白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带着众人,快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向着临渊城的方向行去。
数日后,临渊城,西市。
与秘境中的荒凉、死寂、危机四伏相比,临渊城西市依旧是那般喧嚣、嘈杂、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行人的喧哗、酒楼的饭菜香气、以及空气中混合的各种丹药、材料、乃至汗水和尘土的味道,构成了一副生动无比的世俗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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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行在熙攘的人流中,看着周围为生活奔波、或为修炼资源忙碌的修士和凡人,朱浪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秘境中的生死搏杀、奇诡经历,仿佛只是一场遥远而清晰的梦。
“还是外面好啊!”炎九霄深吸了一口带着烟味的空气,夸张地伸展了一下胳膊。
“在里头憋了那么久,骨头都快生锈了!阿瑾,冰块脸,咱们今天可得好好吃一顿,补补!”
“阿炎所言极是。”穆清瑾微笑颔首,虽然他对口腹之欲并不特别看重,但能安稳地坐在酒楼里吃顿饭,也是一种放松。
冷锋默默点头,目光扫过街边一家家食肆,似乎在挑选。
皎玉墨和盛云一左一右跟在朱浪身边,警惕地留意着周围。虽然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城市,但习惯使然,他们并未放松。
苏慕白则摇着扇子,步履悠闲。
“前面那家‘挂杨楼’不错,视野开阔,菜品也尚可。”
苏慕白用扇子指了指前方一栋三层的木质酒楼。
酒楼不算特别豪华,但地理位置颇佳,坐在楼上靠窗的位置,能俯瞰大半个西市的街景。
“就那儿吧!”炎九霄一拍即合。
一行人上了挂杨楼二楼,选了个靠窗的雅间坐下。
没有去顶楼,那里通常更贵,也更引人注目,他们现在需要的是低调和放松。
很快,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和美酒便摆满了桌子。
有临渊城特色的炙烤蛮兽肉,有清蒸的灵鱼,有鲜美的菌菇汤,还有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和点心。
酒是温和的灵果酒,不烈,但回味甘甜。
杯觥交错,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炎九霄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他们在“熔火金铁之域”大战熔岩地龙、吸收星核精髓的惊险,听得朱浪心惊肉跳,又为他们的收获感到高兴。
穆清瑾和冷锋偶尔补充几句,皎玉墨和盛云则安静地听着,偶尔给朱浪夹菜。
苏慕白浅酌着杯中酒,含笑看着,并不插话。
朱浪一边听着同伴们的冒险,一边小口吃着菜,心中温暖而充实。这就是伙伴,是羁绊。
虽然他因为自身原因没能亲身参与那些惊险,但听着他们的故事,分享他们的喜悦,也同样让他感到与有荣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炎九霄打了个饱嗝,摸着肚子,满足地道:“吃饱喝足,接下来干嘛?这次秘境收获不小,我感觉我离元婴都不远了!得找个地方好好闭关消化一下。”
穆清瑾沉吟道:“闭关巩固确实必要。不过,一味苦修也非上策,或许可以寻一处灵气充沛、环境适宜之地,边游历边感悟,将秘境所得融会贯通。”
冷锋点头:“可。”
皎玉墨看向朱浪:“师兄,你觉得呢?”
盛云也默默看向朱浪。
不知不觉间,朱浪似乎成了这个小团体的“核心”和“决策参考”,尽管他的修为是最低的。
朱浪放下筷子,正准备说些什么,脑海深处,那个冰冷、平静、许久未曾主动响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岛主,江南正值花开时节。】
江南?花开时节?
朱浪微微一怔。
海浪极少主动提及与任务或“核心物品”无关的具体地点信息。
这次突然提到“江南”,而且强调是“花开时节”,显然意有所指。
江南地区,气候温润,水网密布,风景秀丽,灵气也相对充裕平和,是许多修士游历、隐居、甚至开宗立派的选择之一。
更重要的是,江南地区宗门林立,坊市繁荣,信息流通快,奇人异事也多,确实是个适合游历、寻找机缘、同时也能避开一些是非的好去处。
而且,海浪特意点明“花开时节”,难道江南此刻有什么特殊的事件、机缘,或者与“协议”任务相关的线索出现?
朱浪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海浪的暗示。
这是要引导他们前往江南。
他抬起头,看向正等待他意见的众人,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说道:
“闭关巩固固然重要,但一味苦修,也容易陷入瓶颈。”
“我听说,江南地区此时正是花开遍野、景色宜人的时节。”
“那里气候温润,灵气充沛,不仅适合游历散心,也有不少修炼胜地和机缘。”
“我们不如去江南看看?一来可以避开临渊城这边可能的尾巴,二来也可以在游历中稳固修为,寻觅机缘。”
“江南?”炎九霄眼睛一亮,“好主意!我早就听说江南美女如云,哦不,是风景如画,美食遍地!正好去见识见识!”
穆清瑾也点头赞同:“江南人杰地灵,多有隐士高人和奇珍异宝出世,确实是个好去处。而且此时前往,气候最是舒适。”
冷锋没有意见,去哪对他来说区别不大,有架打、能修炼就行。
皎玉墨和盛云对视一眼,自然是以朱浪的意见为主。
苏慕白摇着扇子,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看着朱浪,仿佛看穿了他突然提议去江南并非一时兴起,但他并未点破,只是笑道:“江南啊……确实是个好地方。既然小浪浪想去,那便去吧。我也正好有些……‘东西’,要去江南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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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众人都同意,朱浪心中一定。海浪的提示,果然是对的。
“那我们何时出发?”炎九霄迫不及待。
“不急。”苏慕白道,“在临渊城再休整两日,补充些物资,也打听一下江南近来的消息。两日后,我们乘云舟出发。”
计划就此定下。
众人又闲聊了一阵,主要是炎九霄在畅想江南的风光和美食,偶尔穆清瑾补充一些江南的宗门势力和注意事项。
皎玉墨和盛云则更多是在听,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朱浪一边听着,一边悄悄观察着桌边的同伴。
炎九霄、穆清瑾、冷锋,都是十七岁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锐意进取的年纪。
经历了陨星渊的生死磨砺,他们褪去了一些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锐气,但眼神依旧明亮,对前路充满期待。
皎玉墨和盛云,同样十七岁,却因各自际遇和背负,显得比炎九霄他们更加沉静内敛。
皎玉墨眼眸中的坚毅和守护之意日益坚定,盛云幽紫眼眸深处的冰冷与神秘也越发深邃。他们像两把正在缓缓出鞘的利剑,锋芒渐露。
苏慕白……看上去永远像是二十岁左右的翩翩公子,笑容温和,气质洒脱,但那双桃花眼深处,却仿佛藏着千年风霜与无尽秘密。
他就像一个谜,让人看不透,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至少在目前)。
而自己,朱浪心中苦笑,已经二十五岁了。放在凡俗,早已是成家立业的年纪。
但在修真界,尤其是在这群天赋异禀、进步神速的少年天才中间,他这个年纪还停留在炼气期,着实有些“高龄”和“落后”了。
不过,这份年龄带来的,或许不只是尴尬,还有一丝属于“年长者”的、更加清醒的认知和规划。
海浪的话,苏慕白的深不可测,师弟们的未来,五年后的绝境……这些沉甸甸的东西,让他无法像炎九霄那样纯粹地兴奋于新的冒险。
他必须思考更多,引导更多。
江南……希望在那里,能找到下一步的方向,也能为师弟们,也为自己,找到更多的机遇和变强的可能。
“师兄,在想什么?”皎玉墨注意到朱浪的走神,轻声问道。
朱浪回过神,对他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能和你们一起去江南,挺好的。”
皎玉墨也轻笑了一声,笑意温暖而坚定:“嗯,一起去。”
盛云也微微侧头,看了朱浪一眼,虽未言语,但眼神中的意味清晰。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窗外的夕阳,为喧嚣的西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挂杨楼内的喧嚣渐渐平息,雅间里,七个人围坐一桌,气氛温馨而融洽。
新的旅程,即将在江南的花开时节,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