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暗原野”,重返外围戈壁的路途,在竹生的引领下,虽然依旧需要警惕无处不在的空间褶皱、游移的“星煞”和偶尔冒出的诡异生物,但比起来时,已算得上“坦途”。
皎玉墨小心地托着包裹朱浪的“星光之茧”,盛云沉默地走在他身侧,两人的气息隐隐将光茧护在中间。
苏慕白走在最前,神色沉静,手中古灯的光芒稳定地照亮着前方数十丈范围。
炎九霄、冷锋、穆清瑾三人则负责断后和两翼警戒,神情紧绷,并未因即将离开而放松。
竹生走在苏慕白稍后一点的位置,一路罕见地沉默着。
他不再与炎九霄说笑,只是目光不时飘向皎玉墨怀中的光茧,那双总是明亮灵动的大眼睛里,此刻沉淀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困惑,有追忆,有敬畏,还有一丝……淡淡的怜悯?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他们彻底穿过了最危险的、空间结构最不稳定的“黑暗原野”核心带,踏上了相对平稳、只是“星煞”浓郁的戈壁区域,距离陨星渊的入口已不算太远时,竹生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众人。
夕阳(或者说,这片秘境永远暗红天际中类似夕阳的光线)的余晖洒在他红绿相间的短褂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却又有些孤寂的色彩。
“就到这里吧。”
竹生开口,声音没有了往日的轻快,带着一种与他外表年龄不符的沉稳,甚至有一丝疲惫。
“竹生兄弟,你不跟我们一起出去了?”炎九霄惊讶地问道。
这一路上他虽然觉得竹生有点奇怪,但相处下来,觉得这人除了品味独特、来历神秘,性子倒是挺对他胃口,已经把他当朋友了。
竹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不了。外面的世界,我以后自己会去看。跟着你们,目标太大,也……不太方便。”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沉睡的朱浪身上,眼神中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仿佛在心中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最终,化为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溢出的叹息。
“真可怜啊……”
这声叹息,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悲悯,却又不知道这悲悯,究竟是为谁而发。
是为沉睡中、身负“天生绝脉”、未来渺茫的朱浪?
是为注定前路坎坷、需经历无数磨砺的皎玉墨?
还是为身世成谜、力量诡异、仿佛行走在刀刃上的盛云?
亦或是,为眼前这即将分别、未来不知能否再见的众人?
没有人知道。
竹生没有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看向苏慕白,也看向皎玉墨和盛云,沉声道:
“这个人,”他指着朱浪,“此生有一劫。在五年后。”
五年后!
这个词如同惊雷,在皎玉墨、盛云心中炸响。苏慕白眼中也精光一闪。
竹生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或许对你们来说,那是生死劫,是必须倾尽全力、甚至付出惨重代价才能闯过的鬼门关。”
他的目光扫过皎玉墨、盛云,又看了看炎九霄三人。
“但对他来说,”竹生的目光重新回到朱浪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或许……是第二次‘破茧成蝶’。”
第二次破茧成蝶?
什么意思?朱浪现在难道还不算“茧”吗?他口中的“成蝶”,又是指什么?是指破除“天生绝脉”?还是指别的?
疑问如同藤蔓般在众人心中疯长。
但竹生没有解释。
他说完这两句,便紧紧闭上了嘴,仿佛已经泄露了不该泄露的天机,再多说一个字,都会有不可预测的后果。
他不再看众人疑惑、震惊、急迫的眼神,而是手腕一翻,那翠绿的藤蔓手环再次亮起微光。
这一次,出现在他掌心的,是一枚约巴掌大小、呈现出纯净银白色、形状如同一片完美的、放大的星辰碎片的奇异符箓。
符箓之上,没有朱砂符文,只有天然形成的、仿佛星河流转的玄奥纹路,散发着温和而稳定的星辰之力与空间波动。
“这是‘星移符’。”竹生将符箓递给苏慕白,声音恢复了平静。
“激活它,可以瞬间将你们所有人,连同周围十丈内的空间,直接‘挪移’到这片陨星渊秘境之外,你们来时的那片戈壁滩上。”
“距离足够远,可以避开出口附近可能潜伏的麻烦,也能最大程度避免空间波动引起秘境深处某些存在的注意。使用后,符箓自毁。”
这简直是保命神器,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归途未卜的秘境出口,有了它,几乎可以确保他们能安全、快速地离开陨星渊。
“这……”苏慕白看着手中这枚价值无法估量的符箓,即便是他,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小友,此物太过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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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吧。”竹生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我不是给你们的。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他再次指向朱浪。
“记住,是因为他,你们才能得到这张符。也是因为他……”
竹生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某种情绪。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不解、乃至骇然的目光注视下——
竹生上前几步,走到皎玉墨面前,面对着他怀中沉睡的朱浪。
他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肃穆,甚至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左膝触地,右手按在左胸口(心脏的位置),低下了他那总是昂着的、带着几分不羁的头颅。
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充满敬意与臣服意味的姿势,整整三息。
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这无声的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震撼人心。
炎九霄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穆清瑾和冷锋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皎玉墨和盛云的呼吸都为之一滞。连苏慕白,眼中也是波澜骤起。
这个神秘莫测、实力深不可测、连苏慕白都看不透的少年,竟然会对沉睡中、修为低微、身负绝脉的朱浪,行此大礼?!
三息过后,竹生缓缓起身,脸上的庄重之色迅速褪去,又恢复了那副略带懒散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复杂。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好奇心也满足了一部分。”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众人摆了摆手,露出一个有些疏离的笑容。
“有缘再见吧,各位。小炎,以后在外面要是混不下去了,可以来陨星渊边缘找我玩,虽然我不一定在。”
他又看了一眼朱浪,低声道:“希望……您能顺利‘成蝶’吧。”
说完,他不再给众人任何询问或挽留的机会。
他的身形,忽然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点点翠绿与星辰般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下一刻,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竹生的身体,竟然迅速缩小、变形。
眨眼间,原地已没有了那个穿着红绿短褂的少年。
只剩下一只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出鲜艳的朱红与墨绿交织的奇异花纹、背上有着七颗清晰的银白色星点的——七星瓢虫。
瓢虫悬浮在空中,轻轻震动了一下背上的鞘翅,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嗡鸣。
然后,它调转方向,不再看众人一眼,化作一道红绿相间的微光,“嗖”地一声,投入了旁边一道狭窄的岩石缝隙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留下原地,一群呆若木鸡、心中翻江倒海的人。
“七……七星瓢虫?”炎九霄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化形……不,是更加本源的变化。”穆清瑾喃喃道,脸上写满了震撼。
“他根本不是人族!甚至可能不是寻常妖修!是……是‘灵’?还是某种更加古老奇异的存在?”
皎玉墨和盛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竹生最后对朱浪的那一跪,以及他化形离开的方式,都预示着朱浪身上,隐藏着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惊人、也更加危险的秘密。
苏慕白摩挲着手中那枚温凉的“星移符”,望着竹生消失的岩缝,桃花眼中光芒流转,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离开。”
他不再犹豫,将一丝灵力注入手中的“星移符”。
银白色的符箓瞬间亮起璀璨的星辰光芒,上面的星河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快速流转。
一个柔和的、银白色的光罩,以符箓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将包括皎玉墨怀中的朱浪在内的所有人,以及周围十丈的空间,全部笼罩了进去。
“闭上眼睛,稳住心神!”苏慕白低喝。
众人立刻照做。
下一瞬,银白色光罩猛地向内一缩,连同其中的七人,一起,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空荡荡的戈壁,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迅速散去的微弱星辰波动。
陨星渊秘境之行,至此,算是暂告一段落。
但所有人心中都明白,竹生留下的疑问、关于五年后的预言、以及朱浪身上那神秘的“祂”的气息,都将成为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驱使着他们不断前行,变强,去探寻那隐藏在迷雾之后的真相。
而此刻,在陨星渊外围那片熟悉的、暗红色的荒芜戈壁上。
银白色光芒一闪,七道身影凭空出现,稳稳落地。
正是苏慕白一行人。
回头望去,远处那片被灰暗雾气和扭曲光线笼罩的巨大区域,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那就是他们刚刚离开的陨星渊。
“出来了……”炎九霄长舒一口气,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皎玉墨低头看了看怀中依旧沉睡、星光之茧光芒渐渐内敛的朱浪,又抬头望向远方天际,眼眸中坚定与决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师兄,无论前路有何艰险,无论你身上隐藏着何种秘密,我都会守在你身边。
五年后……我们一起面对。
盛云也静静地看着朱浪,幽紫色的眼眸深处,那丝波动,渐渐归于一种更加深沉的平静。
等待,和,忍耐。
他记得竹生的话。
苏慕白收起“星移符”残留的最后一点光芒,看向众人,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走吧,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朱小友醒来,再从长计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