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坊”位于泽州城西,一处相对清静、但并非偏僻的街巷。
巷子名叫“柳枝巷”,据说因巷口有几株百年老柳而得名。
与繁华的主街相比,这里少了些喧嚣,多了几分雅致。
白墙黛瓦的院落整齐排列,不少门前都种着花草,显得生机盎然。
朱浪一行人站在巷口,看着前方不远处,一座门楣上悬挂着“流云坊”牌匾的院落。
牌匾是普通的木质,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筋骨,显然出自女子之手。
院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咚咚的、类似编钟或玉器轻击的悦耳乐声,以及女子轻盈的脚步声和低语轻笑。
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淡淡的、清雅的熏香味道。
朱浪的脚步,不自觉地迟疑了。
站在这里,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种即将踏入“女儿国”的尴尬和紧张。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可能的画面:被一群好奇或嫌弃的目光围观,笨拙地拿着一把花哨的舞剑,在一群衣袂飘飘的少女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师兄,”皎玉墨注意到朱浪的迟疑,低声道,“若实在不便,我们便回去,再想他法。穆兄博览群书,或许知道其他调和身心之法。”
穆清瑾也温声道:“不错,朱兄不必勉强。强身之道,非只一途。”
就连一向沉默的盛云,也微微侧目,幽紫色的眼眸中似乎也表达着类似的意思。
三人的体贴,让朱浪心中一暖,但同时也更坚定了决心。
来都来了!
因为面子退缩,算什么?
既然海浪都说是“必修”了,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上呗!
“无妨,既然来了,总要试试。”朱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自然。
“我们以礼求见,阐明来意便是。成与不成,看缘分。”
说着,他当先一步,走向那扇虚掩的院门。
皎玉墨三人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叩、叩叩。”朱浪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里面的乐声和笑语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即,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谁呀?今日坊内授课,暂不接待外客。”
朱浪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平和礼貌的语气说道:“在下朱浪,携几位同伴,慕名前来,特来拜会柳大家,有要事请教。冒昧打扰,还望通传一声。”
门内安静了片刻,似乎里面的人有些意外。
通常来“流云坊”的,不是提前预约的闺秀,便是女眷的仆从,鲜少有男子直接登门拜访,还带着好几个同伴。
“请稍等。”那女声迟疑了一下,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似乎是进去通报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朱浪来说却有些难熬。
他能感觉到,门缝后,似乎有几道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们。
不多时,脚步声返回,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穿着浅绿色侍女衣裙的俏丽少女。
她瞪大了一双杏眼,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四位年轻男子,目光在朱浪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气色和嗯,长相还算顺眼?
“我家娘子请几位公子进去。”少女侧身让开,声音依旧清脆,但带上了几分客气。
“不过,坊内皆是女眷,几位公子进去后,还请勿要随意走动,惊扰了其他小姐。”
“多谢姑娘,我们省得。”朱浪抱拳一礼,带着皎玉墨三人,迈步走进了“流云坊”。
院内比想象中宽敞,是一个标准的江南院落格局。
迎面是一个小巧的庭院,铺着青石板,种着几丛翠竹和几株兰花,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巧的假山鱼池,环境清幽雅致。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敞亮的花厅,此刻门窗开着,能看到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坐垫和矮几。
花厅两侧是回廊,通往后面的院落。
悦耳的乐声和女子的谈笑声,正是从后面传来的。
“几位公子请在此稍候,我去请娘子出来。”绿衣侍女将朱浪四人引到花厅旁的偏厅坐下,奉上清茶,然后转身去了后院。
偏厅布置简洁,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一些瓷器和玉件,整体氛围宁静。
朱浪端起茶杯,借以掩饰心中的忐忑。
皎玉墨和穆清瑾神色平静,暗自观察着周围。盛云则安静地坐着,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一阵极为轻盈的、几乎不闻脚步声的响动,从后院方向传来。
朱浪抬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穿月白色束腰长裙、外罩一层淡青色薄纱外衫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女子看上去约莫三十许人,但面容姣好,皮肤光洁,看不出明显岁月痕迹,只是眉眼间蕴着一种时光沉淀下的从容与淡然。
她的五官并非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十分耐看的清秀雅致,气质温婉中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清冷与疏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步履极稳,腰背挺直,行走间裙裾微动,仿佛水上青莲,自有一种独特的韵律。
这位,想必就是“流云坊”的主人,柳大家了。
柳大家的目光在朱浪四人身上扫过,在皎玉墨和盛云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了朱浪身上。
她的眼神清澈平静,带着审视,却没有寻常女子面对陌生男子时的羞涩或局促,反而有一种见惯风浪的平静。
“几位公子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柳大家开口,声音如同她的人一般,温和清润,但语气平淡,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朱浪站起身,对柳大家郑重地行了一礼:“晚辈朱浪,见过柳大家。冒昧打扰,实是有事相求。”
“朱公子请坐,不必多礼。”柳大家在主位坐下,示意朱浪也坐。
“不知是何事,能让几位公子,专程来到我这教授女子舞剑的小小坊间?”
她特意在“公子”二字上略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皎玉墨三人,意思很明显:你们四个大男人,跑来找我学女子舞剑?这像话吗?
朱浪脸上微热,但事到临头,也只能豁出去了。
他坐直身体,看着柳大家,诚恳地说道:“晚辈自幼体弱,经脉有异,于修行一途颇为艰难。”
“近日听闻柳大家所授剑舞,并非寻常舞乐,而暗合养生导引、调和身心之法。”
“晚辈心想,或可借此强健体魄,温养经脉,故厚颜前来,恳请柳大家能指点一二。晚辈绝无轻薄嬉戏之意,实是诚心求教!”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但态度极其诚恳,眼神也清澈坦然。
柳大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重新仔细打量了朱浪一番,似乎是在观察他的气色和根骨。
片刻后,她微微蹙眉:“朱公子,观你气色,虽有不足,但神完气足,根基似乎并不算太差。”
“至于经脉有异老身并非医者,亦非高阶修士,恐怕帮不了你。”
“我这剑舞,确实融入了一些吐纳导引之法,但主要是为了塑造体态,凝神静气,对寻常女子有些许强身健体、延缓衰老之效,但于修行根基,尤其涉及经脉之事,怕是力有未逮。公子怕是找错人了。”
她的拒绝在意料之中。
毕竟,一个陌生男子突然跑来说要学女子剑舞强身,任谁都会觉得古怪。
朱浪心中一沉,但并未放弃,他继续道:“柳大家,晚辈知道这个请求十分唐突。”
“但晚辈并非寻求治愈之法,只是希望能借助剑舞的韵律与吐纳,尝试调和自身,固本培元。”
“哪怕只有一丝助益,晚辈也愿意尝试。”
“而且,晚辈修炼的功法,偏向云雨自然之意,或许与剑舞的韵律能有共鸣之处。还请柳大家成全!”
说着,他再次起身,对着柳大家深深一揖。
皎玉墨、穆清瑾、甚至盛云,也同时起身,对柳大家抱拳行礼。虽然没说话,但姿态做足,表明他们对朱浪的支持。
柳大家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能感觉到,这四人除了朱浪,身上都有一股不弱的气息。
尤其是那两个少年,给她的感觉甚至有些危险。
这样的人,为何会陪着这个看起来修为低微、甚至“经脉有异”的年轻人,来胡闹?
但朱浪的眼神,确实很诚恳,不像作伪。
而且,他提到了“云雨自然之意”
柳大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朱浪身上,这一次,看得更加仔细,仿佛要透过皮相,看到他的筋骨气血,甚至神魂?
忽然,她的目光微微一凝,落在了朱浪的手腕处。
那里,因为刚才行礼的动作,袖口略微上滑,露出了手腕上一小片皮肤。
皮肤上,似乎有三个极其微小、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呈品字形排列,就在脉门附近。
那三个小点,颜色暗沉,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痣或者不小心沾到的污迹。
但柳大家的眼神,却在这一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充满了震惊、疑惑,甚至一丝难以置信的悸动。
“你”柳大家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你手腕上那是什么?”
朱浪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也看到了那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他之前完全没注意过!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这晚辈不知。”朱浪老实回答,心中也升起疑惑。
柳大家站起身,走到朱浪面前,示意他伸出手腕。
她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
朱浪犹豫了一下,伸出了手。
柳大家伸出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那三个小点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眼中的震惊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还有一丝…怜悯?与竹生当时看朱浪的眼神,竟有几分相似!
!“三灵印记” 她喃喃低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随即猛地看向朱浪,眼神锐利如刀。
“你究竟是谁?从何处来?身上为何会有此物?”
三灵印记?那是什么?朱浪完全懵了。
“晚辈朱浪,来自北地,只是一介普通修士,并无特殊来历。”朱浪谨慎地回答。
“至于这印记,晚辈真的不知是何物,更不知何时留下。”
柳大家死死盯着朱浪的眼睛,仿佛要判断他话中的真伪。
许久,她眼中的锐利才缓缓散去,重新被那种深沉的复杂所取代。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再次坐了下来,沉默不语。
花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皎玉墨三人也察觉到了不对,暗自戒备起来。
良久,柳大家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朱浪,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深处却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罢了。”她轻轻摇头,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你的请求,我答应了。”
“啊?”朱浪一时没反应过来。
“从明日起,每日辰时三刻,来此学剑一个时辰。”柳大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我只教你一人,他们不得入内旁观。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悟性和造化。”
“这多谢柳大家!”
朱浪大喜过望,连忙起身道谢,虽然心中对那“三灵印记”和柳大家态度转变的原因充满了疑问,但眼下能达成目的,已是意外之喜。
“先别急着谢。”柳大家看着他,目光深邃。
“我教你,并非因为你的诚意,也不是因为你的同伴。”
“而是因为你手上的‘印记’,以及你身上某种让我觉得‘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辜负了这‘印记’。”
她的话,云山雾罩,让朱浪更加困惑,但也更加意识到,自己身上,似乎真的隐藏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晚辈定当用心学习,不负柳大家教导。”朱浪郑重承诺。
“嗯。”柳大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那绿衣侍女道,“绿漪,送客。明早准时开门。”
“是,娘子。”绿衣侍女应道,好奇地又看了朱浪一眼,然后对朱浪四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浪四人再次对柳大家行礼,然后退出了“流云坊”。
走出巷口,朱浪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背后都有些湿了。
刚才柳大家那锐利的眼神和莫名的态度,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师兄,那‘三灵印记’是何物?那位柳大家似乎认得?”皎玉墨立刻问道,眼中带着关切和警惕。
穆清瑾也蹙眉道:“此事颇有蹊跷。朱兄,你当真不知那印记何时所留?”
朱浪苦笑着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不过,此时此刻,除了朱浪,三个人同时想起了之前在陨星渊入口,朱浪可能被那三个“嫌弃”他的小毒虫“咬”了几口的事情。
「看来那三个小东西,并不简单。」
穆清瑾道:“‘三灵印记’听名头,似乎与灵虫、或者某种古老的契约、标记有关。柳大家态度大变,定与此有关。朱兄,明日学剑,还需多加小心。”
皎玉墨点头:“我会在附近等候,若有异动,立刻接应。”
盛云没说话,但幽紫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似乎也在思考。
朱浪摸了摸手腕上那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心中百感交集。
本以为只是来学个可能会很丢脸的剑舞,没想到又牵扯出新的谜团。
不过,不管怎样,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流云坊”的剑舞,还有那神秘的“三灵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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