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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山径霜寒筹远计 暗夜阴风布歹谋(1 / 1)

秋露凝霜,染白了深山坳里的田埂。小税宅 庚薪罪快

李秋月挎着半篮刚晒好的野山菌,踩着沾了白霜的茅草往家走。山风卷着木叶的碎屑,刮过她单薄的蓝布褂子,却没吹散她眉宇间那点执拗的光。她生得好,是那种浸了山泉水的灵秀,身段窈窕得像山涧里的翠竹,走在田埂上,连枯黄的狗尾巴草都像是要往她脚边靠。可这会儿,那双平日里漾着温柔的杏眼,却凝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大山哥!”

她远远瞧见院坝里蹲着个高大的身影,正拿着根木棍扒拉着一堆晒干的苞米棒子,喊了一声,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篮筐撞着胯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也没在意。

被唤作大山的男人应声抬起头,黝黑的脸庞上刻着几道风霜的痕迹,眉眼粗粝,却透着一股子憨厚的正直。他站起身,将近一米九的个头,立在那间土坯房跟前,像株扎在土里的老松树。看见李秋月,他脸上的愁云散了些,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篮筐:“咋去恁久?霜重,冻着没?”

秋月摇摇头,顺手拂去他肩头沾着的苞米须子,指尖触到他粗糙的衣料,心里头那点沉甸甸的滋味,又漫上来几分。“去后头山坳里转了转,看能不能再捡点菌子,城里供销社收这个,能换俩钱。”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大山,“昨天说的那些人,你琢磨得咋样了?”

这话一出,大山脸上的温和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郁。他把篮筐搁在门槛上,转身从屋檐下摸出个皱巴巴的烟荷包,卷了支旱烟,却没点燃,只是攥在手里揉搓着。“能咋样?赵虎那鳖孙,心黑得跟墨似的。咱窑上那三十多个工人,多半是邻村的,还有几个是外乡来的,散得跟山里的麻雀似的。想把人凑齐,难。”

他说的是砖窑厂拖欠工资的事。三个月前,深山外头的砖窑厂突然停了工,老板赵虎卷着一部分钱,把工人的血汗钱压了又压,硬是一分没发。大山是窑上的老工人,手底下带过几个兄弟,秋月的爹去年还在窑上搬过砖,临了也被欠了小半年的工钱。这笔钱,对深山里刨食的人家来说,是下半年的口粮,是冬天的棉衣,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

前几日,大山和秋月合计着,不能就这么算了。赵虎仗着跟镇上的工商所沾点亲,横行霸道惯了,可法不责众,只要能把被拖欠工资的工人都找齐,联名去告他,总能讨个公道。

可这事儿,难如登天。

“难也得做。”李秋月咬了咬嘴唇,杏眼里闪着倔强的光,“咱山里人,挣的都是血汗钱。赵虎凭啥揣着咱的钱吃香喝辣?那些工人,有的家里等着钱给娃看病,有的等着钱买种子,咱不牵头,他们更不敢吭声。”

她这话,戳到了大山的心坎里。他闷哼一声,把那支没点燃的旱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我晓得。昨儿我去了趟王家坳,找了老栓叔。他儿子在窑上烧窑,被欠了快两千块。老栓叔一听要联名告赵虎,吓得直摆手,说赵虎手眼通天,惹不起。”

“惹不起也得惹。”秋月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子韧劲儿,“老栓叔是怕赵虎报复。咱得想个法子,让他知道,人多了,赵虎就不敢怎么样了。”

她蹲下身,捡起一根苞米棒子,指尖划过金黄的玉米粒。“大山哥,咱不能光挨家挨户地找。外乡来的那些工人,多半住在窑厂附近的窝棚里,现在窝棚拆了,人说不定还在附近打零工。你去那边找找,我在村里和邻村转转,找那些家里有工人的人家。咱把名单列出来,一个个去说,去劝。”

大山看着她,月光透过稀疏的桐树叶,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眉宇间的执拗,却更显动人。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刘佳琪。

那个女人,像朵开在路边的野蔷薇,好看,却带着刺。邻村的,前些日子跟他走得近,眉来眼去的,差点就让他昏了头。现在想来,刘佳琪怕不是真心对他,多半是冲着他在窑上的那点威信,想借着他,捞点好处。后来见他一门心思要帮工人讨工钱,便渐渐疏远了,临走时那眼神,冷得像冰。

大山甩了甩头,把刘佳琪的影子从脑子里赶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眼前的事,才是要紧的。

“行。”他重重地点点头,“明儿一早我就去窑厂那边。你在家附近转,注意安全,别太晚了。”

秋月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山涧里的月牙儿。“晓得。对了,咱地里的庄稼,前阵子遭了雹子,毁了不少。等这事儿有点眉目,咱得琢磨琢磨补种点啥。冬小麦怕是来不及了,种点油菜籽吧,开春能开花,还能榨油。”

提起庄稼,大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今年的收成,本就不好,雹子一打,更是雪上加霜。家里的存粮,撑不了多久了。“嗯。等讨回工钱,咱买些好种子,把那几亩薄田侍弄好。”他看着秋月,“委屈你了,跟着我,没享过啥福。”

!秋月白了他一眼,脸颊微微泛红。“说啥呢?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灶房走去。“我去做饭,你去把那堆苞米收进仓里,别让夜里的露水打湿了。”

大山应了一声,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心里头暖洋洋的。他知道,秋月是个好女人,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却从没抱怨过。这辈子,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

他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苞米棒子。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那片贫瘠却又充满希望的土地上。

而此时,深山外的一处饭馆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包间里,烟雾缭绕。赵虎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和田玉的烟嘴,肥硕的脸上,横肉乱颤。他对面,坐着的正是刘佳琪。

刘佳琪穿着一身碎花连衣裙,衬得她身段越发玲珑。她端着酒杯,眼神里带着几分媚意,却又藏着一丝狠厉。“虎哥,你说,大山和李秋月那俩傻子,真能把人凑齐了?”

赵虎冷笑一声,把烟嘴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凑齐?哼,他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老子在这地界混了这么多年,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那些工人,一个个都是穷怕了的主,要是被李秋月那小娘们说动了心,真闹起来,老子的砖窑厂,怕是要受点影响。”

刘佳琪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虎哥,你放心。大山那榆木疙瘩,我还不了解?以前跟我眉来眼去的,以为我真看上他了?不过是想利用他,稳住窑上的工人。现在他不识好歹,非要跟虎哥你作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凑近赵虎,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阴狠:“我打听过了,大山明儿一早要去窑厂附近找那些外乡的工人。王家坳的老栓叔,昨儿被大山说动了,有点动摇。还有邻村的二柱子,家里等着钱给老娘治病,也是个墙头草。”

赵虎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凶光。“老栓叔?二柱子?哼,这两个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佳琪,你有啥法子?”

刘佳琪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却让人觉得心里发毛。“法子?简单。大山要去找外乡的工人,咱就让他找不到。那些外乡人,都是些无根的浮萍,咱只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再许点小恩小惠,他们还不乖乖地滚蛋?至于老栓叔和二柱子,”她顿了顿,眼神更冷了,“老栓叔的孙子在镇上上学,二柱子的老娘在卫生院住着。虎哥,你说,要是他们的家人出点啥‘意外’,他们还敢跟着大山起哄吗?”

赵虎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好!佳琪,你这脑子,就是灵光!就按你说的办。老子这就派人去窑厂附近盯着,大山一到,就给他点教训,别打死,打残就行,让他知道,跟老子作对的下场。再去镇上,跟学校的老师打个招呼,‘关照关照’老栓叔的孙子。卫生院那边,也去‘拜访拜访’二柱子的老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我要让大山和李秋月知道,他们想找工人联名告我?门儿都没有!就算他们找到了,那些工人也得乖乖地把嘴闭上!谁敢吭声,老子就让谁在这地界待不下去!”

刘佳琪也站起身,走到赵虎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声音柔得像水,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虎哥,你放心。我再去跟大山‘谈谈’,就说我还念着旧情,劝他别执迷不悟。要是他不听,那就”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底一片冰冷。

赵虎拍了拍她的手,笑得越发得意。“好。双管齐下,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包间里的烟雾,越发浓重了。窗外的夜,黑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几声猫头鹰的啼叫,在深山里回荡着,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而深山坳里的土坯房里,灯火通明。

李秋月把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放在桌上,又端上一碟炒野山菌,一碟腌萝卜。大山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名字。

“王家坳的老栓叔,邻村的二柱子,窑厂的外乡人,大概有十来个。”大山指着纸上的名字,“明儿我先去窑厂那边,找到那些外乡人,跟他们说说。你去老栓叔和二柱子家,再劝劝他们。”

秋月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野山菌放进大山碗里。“多吃点,明儿赶路,得有力气。”她看着纸上的名字,眉头微微蹙起,“大山哥,你说,赵虎会不会使坏?”

大山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他敢?现在是法治社会,他还能翻天不成?”

秋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粥。她心里头,总觉得有点不安。赵虎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怕,怕大山会出事,怕那些工人会被威胁。

可她不能说,她怕给大山添堵。

夜色渐深,山风越刮越紧,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响声。

大山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放心吧,秋月。咱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赵虎耍阴招。等讨回工钱,咱把庄稼补种好,再盖两间大瓦房,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秋月抬起头,看着大山坚定的眼神,心里头的不安,渐渐消散了些。她笑了笑,点了点头:“嗯,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他们不知道,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在暗夜中悄然酝酿,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朝着他们,缓缓地收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山就背着一个布包,踏上了去砖窑厂的路。布包里,装着几个玉米面窝头,还有那张写着工人名字的纸。

李秋月站在院坝口,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径尽头。她攥着衣角,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大山哥,一路平安。

晨雾缭绕,霜寒刺骨。山径两旁的草木,都挂着一层白霜,像披了一件薄薄的银衫。

大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些工人,讨回工钱。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的晨雾里,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悄悄地跟了上来。

而在王家坳的村口,刘佳琪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等着老栓叔的孙子放学。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太阳渐渐升起,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弥漫在深山里的那股子阴冷的气息。

大山和李秋月的讨薪之路,才刚刚开始。前路漫漫,霜寒刺骨,他们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而那些被拖欠工资的工人,又是否能鼓起勇气,和他们站在一起?

深山的风,依旧在刮着,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李秋月站在院坝口,望了许久,直到大山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家里走。她走进灶房,看着锅里剩下的玉米粥,心里头,沉甸甸的。她得去老栓叔家,得去二柱子家,她得帮大山,把那些工人,一个个地找回来。

她收拾了一下,挎上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晒干的野山菌,打算送给老栓叔和二柱子。山里人,没啥值钱的东西,这些野山菌,是她能拿出的,最实在的心意。

她锁上门,沿着田埂,朝着王家坳的方向走去。阳光洒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心里的那份担忧。

而此时的砖窑厂附近,一片荒凉。废弃的窝棚,倒塌了大半,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砖瓦。大山站在一片废墟前,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些外乡的工人,会在哪里呢?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庄走去。他不知道,危险,正在朝着他,一步步地逼近。

刘佳琪和赵虎的阴谋,已经悄然展开。这场关于血汗钱的较量,这场关于正义与邪恶的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深山里的风,依旧在刮着,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坚守与希望,关于阴谋与抗争的故事。

故事的结局,无人知晓。但至少,大山和李秋月,从未想过放弃。他们像两粒顽强的种子,扎根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迎着风霜,努力地生长着,等待着,一个属于他们的,充满阳光的春天。

在大山的布包里,那张写着工人名字的纸,被他紧紧地贴着心口。那不仅仅是一个个名字,更是一个个家庭的希望,是他和李秋月,讨回公道的,唯一的筹码。

而在遥远的镇上,赵虎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听着手下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以为,自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能将大山和李秋月,牢牢地困死在这片深山里。

可他忘了,山里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困难。山里的人,有着像山一样坚定的意志,有着像泉水一样清澈的良知。

这场较量,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太阳越升越高,照亮了深山的每一个角落。李秋月的身影,消失在田埂的尽头。大山的身影,消失在村庄的入口。

而那股子阴冷的气息,却依旧在空气中弥漫着,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片土地。

风,又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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