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国使团小野寺重纲,在奉天殿被梁撞撞那番雷霆万钧的反向索赔,与毁灭性威胁惊得吐血昏厥,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抬了下去。
这场看似汹汹的“问罪”,最终以倭使团颜面尽失、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结局草草收场。
大昭朝堂上下,尤其是那些曾饱受倭患之苦的沿海籍官员,无不感到一股郁积多年的恶气得以酣畅淋漓地吐出。
梁撞撞那挺着孕肚、气势如虹的身影,以及她口中掷地有声的“白银一千一百万两,黄金十万两”的巨额索赔;
还有“炮火犁地,将倭国荡为齑粉”的终极威慑,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靖海侯康大运站在她身侧,沉稳如山,目光锐利。
两人一文一武,一刚一柔(至少在表面上),却共同构成了大昭海疆最坚固的壁垒与最锋利的矛头。
昭武帝端坐御座,冕旒下面容沉静如水,无人能窥探其内心真正的波澜。
他并未当场对梁撞撞的索赔做出最终裁决,只是沉稳宣布:“倭使无状失仪,此事容后再议。
着礼部会同靖海侯、大长公主,详议处置倭国及海疆善后诸事。”
这“容后再议”和“详议”几个字,透露出帝王的老练与深谋远虑。
梁撞撞的反向索赔,是绝佳的发难由头,昭武帝岂会放过?
他立刻授意心腹重臣,将这份由梁撞撞点燃的“火”,烧成一份彻底束缚倭国、为大昭攫取最大利益的“不平等条约”。
除了那令人咋舌的巨额金银赔偿,条约草案中还加入了诸如:
限定倭国九州诸藩必须彻底清剿辖内所有海寇,并定期向大昭通报;
开放倭国指定港口(如平户、长崎)为大昭专属通商口岸,大昭商船享有最惠待遇及驻泊权;
倭国向大昭称臣纳贡,贡品清单由大昭指定;
大昭有权在倭国设立监督机构,确保条约执行……等等苛刻条款。
这份草案在朝堂小范围传阅时,连一些老成持重的阁臣都暗自咋舌,同时也为皇帝的魄力与对时机的精准把握而叹服。
倭国九州诸藩若签了此约,无异于自缚手脚,将经济命脉和部分主权拱手让与大昭。
签与不签,还需要倭国使臣往返几次才能最终定下。
但无疑,结局现在就可以看见——他们敢不签吗?若敢,那博多港就是他们整个国家的下场!
接下来的日子,昭武帝的心情确实大好,堪称登基以来难得的轻松畅快。
首先,悬在头顶的粮荒利剑,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缓解。
康大运下西洋船队带回的“救急粮”——那些来自遥远大陆的块茎(红薯)和耐储谷物,
虽然数量相对于全国缺口仍是杯水车薪,但配合着朝廷一系列雷厉风行的组合拳,
起到了关键的稳定人心和填补缺口的作用。
朝廷对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大粮商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整治。
杀头的杀头,抄家的抄家,家产充公以充国库,狠辣手段震慑四方。
同时,昭武帝亲自带头,以大长公主捐粮之举为榜样,号召藩王、勋贵、世家大族“共体时艰”、“为国输捐”;
并巧妙地以“摊丁入亩”税制改革的巨大利益前景(主要针对拥有大量隐田的豪强)作为交换和引导;
软硬兼施之下,竟也募集到了相当可观的粮食和钱款。
虽然改革触及了无数既得利益者的蛋糕,暗流汹涌,但至少在明面上,朝廷暂时压下了这股反扑,确保了今冬明春不会出现大规模饥馑。
更让昭武帝龙心大悦的,是那些来自康大运船队的“祥瑞”——红薯!
御花园特辟的几畦试验田里,那些被小心翼翼种下的红薯藤蔓,在精心照料下,仅仅十几天便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
藤蔓翠绿粗壮,匍匐蔓延,覆盖了地面,长势极为喜人。
昭武帝更是亲自试吃现成的红薯。
当那红皮白心、大小不一的块茎被捧到眼前时,他难掩好奇,命人蒸熟品尝。
入口软糯甘甜,饱腹感极强!
康大运还建议皇帝尝尝生的红薯。
生的红薯虽不软糯,口感如大萝卜,却清甜甘香,还很顶饿。
昭武帝连赞:“好!此物甚好!顶饿,味甘,易种!”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几年,这种高产、耐旱、不择地力的作物,在大昭贫瘠山区、沙土地广泛种植,养活无数人口的景象。
这不仅仅是粮食,更是国本稳固的基石!
康大运和梁撞撞带回的这份“礼物”,其长远价值,在昭武帝心中甚至超过了那笔天文数字的倭国赔款。
在这饥馑之年,可是真正的“祥瑞”!
皇帝对康、梁二人的“价值”评估,无形中又拔高了一层。
然而,帝王心术,深如渊海。
烦恼如同潜伏的暗礁,总会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浮现。
一日午后,昭武帝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窗外阳光正好,御书房内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皇帝起初还算平静,但随着翻阅的奏折越来越多,他眉头紧锁,翻看的动作越来越快,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终于,在一份言辞尤为激烈、满纸皆是“危言耸听”的奏折之后,
昭武帝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烦躁,猛地将手中一厚摞奏折狠狠掼向地面!
“混账!一群混账东西!”低沉而压抑的咆哮在御书房内回荡,充满了被冒犯的帝王之怒。
大太监曹安侍立一旁,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大气不敢出。
碎裂的奏折散落一地,如同被狂风卷落的枯叶。
就在这时,御书房门外传来一阵轻快而略显稚嫩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
“陛下,皇长孙殿下放学了,依旨前来给陛下请安。”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七八岁、身着杏黄团龙常服的男孩已经迈过门槛。
他正是昭武帝最为钟爱的嫡长孙,名唤姜瞻垲(垲,意为高而干燥、明亮,寓意深远光明)。